聞得人聲,老者眼皮微抬,沉聲道:「所擇何典?」
齊硯遞上學子牌,恭敬道:「學子所求《大衍雲行錄》。」
老者枯瘦的手指將一枚青色玉簡放在身後的小巧玉台上,不消片刻,便將玉簡取出放在齊硯面前,正是其所需典籍。
齊硯恍然,這玉台是用來拓印玉簡的,這樣典籍的原本依然留存在文昌閣中。
沈清此時則顯得有些躊躇,只覺得不論是這《懷海安瀾注》還是《厚德經》,她都不喜歡。
直到老者似有些不耐地轉頭盯向她,問道:「你呢?所擇為何?」
沈清一時語塞,臉頰微窘,竟說不出自己想要什麼,半晌,方囁嚅道:「學生所求...和齊師兄相同,亦是《大衍雲行錄》。」
話音一落,在場幾人皆是錯愕。
齊硯深知自己選這部典籍並非獨具慧眼,只是為了契合自身,實非良選。
吳良也在低聲勸阻,沈清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一雙明眸含憂帶怯,不由自主地望向齊硯。
齊硯正待開口相勸,話至唇邊,心中驀地閃過一念。
「我若勸她另擇他法,她於別道上蹉跎無進,豈非我今日一言以誤?」
齊硯沉吟:「大道玄奧,機緣難測。沈師妹一路走來頗為順遂,我又怎知她今日所擇,非是冥冥之中靈犀所指?我橫加干涉,自以為是助她,焉知不是害她?」
想通此節,齊硯並未再勸,而是看向沈清道:「沈師妹,緣法自定,莫負己心。」
沈清聞言,眸中彷徨漸散,終於有了決斷,看向老者,輕聲卻堅定地說:「學生所求,《大衍雲行錄》。」
兩人選好了典籍,正待離去,突然齊硯感覺胸前的貼身法器「方寸牽」傳來一絲灼熱。
此寶自恩師賜下,齊硯不時以文氣蘊養,早已與其氣機相連。
雖知此寶有示警之能,但身處府學,他本以為要很久才能用得上,沒想到來文昌閣取典籍的功夫,方寸牽竟向自己示警有殺氣。
「這兒有人慾取我性命?」齊硯心神一凜,表面卻是不動聲色,裝作不經意地向四周看去。
對於沈清,齊硯當然是信得過的,剛認識的吳良,也沒道理突生殺機,這殺氣必然是來自這文昌閣。
此時閣內除卻伏案閉目的守閣執事,尚有兩人。
其中一人是一位身披長袍的老者,身形隱於袍下,正對著閣中一座丈許高的青銅古鼎焚香控火,長長的兜帽遮住了臉龐,略顯可疑。
另一人是一名年輕學子,正在門口附近的幾排書架間翻檢書冊,文昌閣珍貴的典籍盡在穹頂星河之中,此人流連於此,亦顯蹊蹺。
齊硯心思急轉:「此時尚不明確殺機是何人所顯,但必在這三人之中。若是就此離去,日後再想找出此人可就難了,且容我試他一試。」
思罷,齊硯定了定神,對身側兩人道:「諸位且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
隨後齊硯走到這名焚香老者身前,恭敬道:「無意打擾老先生,只是想問問這幾排書架的典籍,可能翻閱?」
這名焚香老者微微抬頭,和藹道:「盡可隨意翻閱,此處多是些雜記,恐對爾等無用,若要帶走,卻也是要花些功籌的。」
齊硯一邊嘴上說著「多謝老先生」,一邊將這名老者的模樣仔細記在心裡。
隨後,齊硯徑直走到書架旁邊那名年輕學子身側,冷聲道:「你是何院學子,見到我『百事通吳良』,怎不行禮?」
這名學子一個激靈,顯然駭了一跳,手中書冊「啪嗒」一聲跌落在地,他慌忙轉身,連連作揖道:「我…只是外舍學子,不識吳師兄,勿怪、勿怪啊。」
齊硯默運觀字訣,深深地盯著他慌亂的眼神,過了半晌,見他不似作偽,也並無半分殺意隱藏,這才緩緩收回那迫人的視線。
這名學子只覺得眼前這人目光掃來,一股凌厲之勢蘊藏其中,令他心神皆懼,一個不小心,竟跌倒在地,連忙爬起來轉身欲走。
「這位師弟,」齊硯撿起他剛剛掉落在地的書冊道,「你的書,不要了?」
「不…不要了,不要了。」那學子頭也不敢回,腳步踉蹌地衝出了文昌閣。
齊硯微覺無奈,垂目看向手中書冊,封面赫然寫著《陰陽採補精要》幾個古篆小字。
他暗自搖頭:「原來是個沉於此術的小生。」心中已然斷定,方寸牽所感應的殺機,絕非此人所發。
可不管是守閣執事、還是焚香老者,如何能與自己一個剛入學的人結怨,甚至到了要取其性命的地步?
齊硯思索良久,究竟是真有殺機暗藏,還是方寸牽誤判了?
他指腹摩挲著胸口的法器,目光沉沉,心頭疑雲密布,終究難下斷言。
齊硯將未決的疑慮暫且按下,打量起這幾處古樸的書架。
「《心齋清供·三十卷》,看起來似乎是膳食方面。」
「《格物碎語》,格物是探究萬物之理,碎語就是零散閒話。」
「《酉陽雜俎續編·未竟稿》也像是雜書,無關修行。」
信手抽閱幾冊,齊硯發現這兒除了雜記,也收藏了不少精妙武學,各家孤本羅列其間。
齊硯不是自幼習武,但眼力不差,且能入文昌閣的凡俗武學,雖非修行法門,卻也蘊藏巧思,絕非泛泛之流。
飛速掃過幾排書脊,一本名為《雲行聽雨劍》的凡俗劍法躍入眼帘。
留意到這本劍法,只因其名字中同含「雲行」二字,與《大衍雲行錄》有緣。
此劍法分作貫劍、崩劍、引劍、傘劍、盪劍五式,劍招精妙,尤以那「盪劍式」最為玄奇,劍勢展開,竟隱隱有攪動周遭水行之象。
小註記載,此乃一位喚作江折瀾的武林奇人所創,因他機緣之下,偶得一塊千年水脈孕養而出的天生寒鐵,將其鑄造成劍後,能自發凝結天地間的水行之靈。
憑藉這等特質,他自創了《雲行聽雨劍》,劍法遇水則威能倍增,一時驚才絕艷,名聲大噪。
然凡俗之軀,終究難承此鐵,英年早逝。
這寒鐵在修行者眼中,算不得什麼珍稀之物,可在凡俗卻是鳳毛麟角,旁人無此寒鐵神兵相輔,縱得此秘籍,威力十難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