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石碑高逾十丈,寬約五丈,其上滿覆歲月痕跡。
若非這潭水對它形成一道天然的保護,只怕這石碑早就風化在時間長河中了。
也難怪尋常不得見,要參悟這陰陽帖,竟需三位長老合力,方能貫通深潭,顯露其真容。
排空潭水的法術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在這石碑背後,還有一個深不見底的裂隙,不知通往何處。
濃郁的玄陰之氣正從這處裂隙絲絲縷縷地溢出來,緩緩纏繞在石碑之上。
在司徒問天的護持下,木轎緩緩落在這沒有半點淤泥水草,漆黑如墨又光滑如鏡的潭底。
「這便是我司徒氏的立族之基,陰陽帖的真容。」司徒問天的聲音半是敬畏,半是感慨,「沉於寒潭,鎮於幽冥,非大機緣不得窺其全貌。」
雖身處潭底,但司徒家早已在此地嵌置了數顆夜明珠,將周遭映得亮如白晝。
隨行眾人皆屏息注目,齊硯立於碑前數十丈,抬眼遠遠望去。
碑面所刻是一片浩瀚雲海,雲海翻騰間,一縷金光破曉,只見一輪煌煌大日自雲層綻出。
雲氣蒸騰之下,錦霞鋪空,映現一派生機勃勃之象,儼然一幅恢宏壯闊的日出雲海圖。
司徒騫肅然出聲道:「機緣難得,爾等可自行近前參悟,留心避開此地裂隙。」
說罷他又看向齊硯,和聲道:「小子,能否有所得,皆看緣法,我司徒家絕無強求。」
齊硯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對司徒父子二人和三位宿老鄭重一禮,而後邁步,緩緩走近這座沉埋於幽冥下的石碑。
待離得近了,卻見那碑畫驟然一變。
不知何時,這碑畫上的霞光散去,餘暉漸隱,天穹之上暮色四合,隱隱透出一股日落西山的蒼涼。
齊硯並未止步,一直走到碑下不足一丈之處站定。
仰頭再觀,碑上景象復又流轉變化,那輪煌煌大日已經化作一彎幽柔弧光,清冷靜謐,竟成一幅月映星河圖。
一道走來,他竟在這碑畫之上目睹了日月輪轉之變,此等玄妙倒是頗顯幾分仙家手段。
齊硯並未急於動用觀字訣,而是緩緩撤步,直到那碑畫再度變為日出雲海圖。
他心中瞭然,這碑畫是利用了光影變幻,令其在不同角度之下,呈現出不同的光景。這門技藝在自己前世作畫時也曾遇過,倒是並不意外。
既知其妙理,齊硯再次端詳那輪日相,細觀之下,日輪的紋路在他眼中清晰勾勒。
那一道道熾熱的線條,仿佛靈力運行的軌跡,自日輪內里勃發而出,向外擴散,直至鋪滿整幅碑畫。
紋路雖然繁複,但似乎遵循著某種法則,自有其規律可照,這法則與齊硯丹田的文氣流轉,倒有六七分相似。
前番憑藉問道茶的機緣,齊硯在識海凝結一枚丹青道種,在丹青一道頗為敏銳,此刻他稍作思考,便有了一個猜想。
前行數丈,他目光再次落於那副月映星河圖上。
印證之下,只見日相那盤錯的紋路,恰與這星河之上的諸多星辰重合。
齊硯心領神悟,這日出雲海圖所繪,確為靈力運轉之妙,偏又獨獨缺了這行脈之法。
而這月映星河圖,正是將經絡藉由繁星呈現,把這靈力運轉的軌跡納入了人體百脈。
既有了行脈圖,齊硯便依此圖所示,嘗試吸納玄陰之氣。
然而儒修與玄修有所不同,玄修能憑自身靈根吸納同屬的五行,便如柳昭焓為火靈根,自能吸收火行之氣。
而儒修吐納皆為文氣,並不能直接吸納玄陰五行。
儒道對於五行之氣的駕馭,只能通過文宮觀想的印訣來施展,印訣為何種靈屬,便能駕馭何種靈氣。
譬如齊硯文宮中的潮字印,能借大衍陣圖實現水行與文氣的互化,他的文宮方才具備了吐納水行之能。
齊硯想起泱泱曾言天地五行分陰陽,那水行自然也分陰陽,自己以《大衍雲行錄》吐納水行之氣,或可憑此吸納玄陰水行。
於是他將心念盡數沉入大衍陣圖中,全力運使潮字印,頓時周遭水行靈氣緩緩聚攏而來。
幽冥關陰氣充沛,納入體內的果然並非全是純陽水行,亦有海量玄陰水行,兩股水行之氣在他體內陰陽兩分,涇渭分明。
齊硯心中一喜,此計可行!
若用天干五行來表述陰陽,這陽屬水行之力即為壬水,陰屬水行之力則為癸水。
修行界常見之水氣,多為陽屬壬水之力,而幽冥關陰氣瀰漫,這才能吸納陰屬癸水之力。
可這行脈圖中,行氣走脈時常逆行氣機,根本不似正宗路數。
兩股相斥的靈氣流轉遊動,在行走兩個周天之後,壬水之力經由大衍陣圖化為文氣沉入文宮,而癸水之力則開始擠壓經脈中的各處竅穴。
齊硯念頭一動,陰陽帖繁星所指正在這諸多竅穴之間,在他有意引導下,有幾處竅門一松,澎湃的癸水之力找到了宣洩之處,紛紛湧入。
經此,一條嶄新的經絡漸漸出現,與原本的經絡兩相重疊,一為陽脈,一為陰脈。
純陽之氣入陽脈匯聚丹田,玄陰之氣入陰脈潤澤關竅,如此運轉了三十六個周天之後,齊硯體內陰陽相合,已能共存於身。
只可惜,這癸水陰脈尚未貫通,仍需不斷積蓄癸水之力,才能一步步貫通陰脈。
齊硯心中瞭然,這便是泱泱所說司徒一族的《子午蝕天訣》。
它並非玄陰之氣的獨門法訣,而是仍以純陽五行為根底,納玄陰入竅,以此來加持自身修行。
若是修行之所並無玄陰之氣,《子午蝕天訣》就與尋常引氣之法無異,這是一門在陰氣橫行之地才能有所建樹的法門,倒是頗為適合在幽冥關修持。
難怪司徒家主曾言此訣空有修持之功,若無與之匹配的攻伐之術,這玄陰之氣便無用武之地,此訣就只是一門平平無奇的納陰之法。
齊硯睜開眼睛,輕呼一口氣:「原來如此,這便是《子午蝕天訣》的桎梏……」
在潭底更遠處,司徒騫遙遙感知著齊硯身上傳出的陰氣波動,不禁輕嘆一聲:
「好快,這才不過一個時辰,便已摸到了《子午蝕天訣》的門徑,這便是道種的能耐麼?」
「不全是道種之能,」司徒問天搖搖頭,「此乃他對於修行天生的直覺,這是氣運。」
司徒問天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那座幽暗的石碑,仿佛在看一個將散的舊夢。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族中如今的景況,你還不知麼?那縷道韻……撐不過幾日了。」
「也許下月、也許明日,它就散了,到那時,世間怕是再無問道茶。」
他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老朽不得不試這最後一次,若連他都悟不出來,這部《子午蝕天訣》獻於宗門,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