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三位同伴並無大礙。葬龍谷的事過後,我親自將他們送往了黎城。」
清虛道長對著眼前盤膝坐下的少年,緩緩講道。
清虛看著少年,忽然問:
「你真要拜入我武當?」
「是。」
宇文逸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弟子宇文逸,真心想要拜入武當。」
「好,好。」
看著眼前俊朗少年,清虛心裡開懷大笑。
果然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這般好苗子就該是他武當的人。
「小友,可願拜老夫為師?」
「當然願意。」宇文逸聲音斬釘截鐵,
「宇文逸早就對武當仰慕已久,現有幸拜道長為師,簡直求之不得。」
他退後兩步,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行拜師禮,
動作一絲不苟,
「弟子宇文逸拜見師父。」
看見眼前一幕,清虛鬍鬚抖了抖,仰頭大笑。
這大約是他兩年以來最高興的一天。
清虛撫須看著眼前的新弟子,越看越滿意。
「呵呵,之前就聽聞你剷除了碗子山惡霸,如今入我武當,相信日後在江湖天下中也一定會有一番作為。」
不,不是有可能。
以自己徒兒的絕頂天資,縱然是跨過那道門檻,
往上攀登,看看那天人之景,也是有一絲希望的。
想到這裡,他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好了,你先去歇息。明日正午來正殿行入門拜師之禮。」
「弟子遵命。」宇文逸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
宇文逸轉過身來。
清虛慢慢捋過鬍鬚,語氣沉了些許:
「為師還有一句話要提醒你。」
他略作沉吟,斟酌著措辭,
「江師弟當年為了護著巫芸,殺過各派不少人。若被人知曉你與他熟識,怕是要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說完,清虛抬眼看了看宇文逸。
其實以武當在江湖上的地位,生出事端也無妨。
他清虛的弟子,武當還護得住。
可眼前這少年畢竟才十七八歲,太年輕,江湖的水又太深。
不怕別的,只怕這孩子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人算計了。
「所以今後行走江湖,萬不可提及梧桐村相關的事。」清虛認真叮囑,
「記住了?」
「弟子明白。」宇文逸輕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江湖上江大哥的恩怨嗎?
若想來,找宇文逸便是,
我自當為江大哥一一應承。
看到宇文逸離去的身影,
過了片刻,清霄才從殿柱後緩步踱出。
神情複雜,又露出一絲欣賞。
眼前的少年真可謂天賦絕倫,縱然是與那逆賊江吟風有染,也定是被那奸人矇騙了。
這麼好的苗子可不能讓那逆賊給帶壞了。
「哼。」
他走到清虛身側,也不看他,
「這小子與那逆賊有舊,你倒是收得痛快。」
清霄等了片刻,見清虛不應,又自顧自說道:
「不過他天資確實不錯。年紀輕輕便能接下我一劍,放眼江湖也沒幾個。」
他頓了頓,語氣有點兒生硬,
「這般好苗子,若是放任他在江湖上亂跑,跟著那逆賊學些歪門邪道,豈不白白糟蹋了。
留在武當,有你看著,總歸不至於走偏。」
清虛看著眼前這個吹鬍子瞪眼的師弟,啞然失笑。
相處多年,他可太了解清霄了。
若是當真容不下宇文逸,方才那一劍就不會只出七分力
此刻也不會特地繞回來,站在這兒說這一長串話。
「武當百年聲譽」
「不能讓逆賊帶壞」
說來說去,還是看中了這棵好苗子,又拉不下臉來夸。
「掌門既有安排,我便不多言了。」
清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袖袍一甩,轉身便走。
人已走到殿門口,背對著清虛撂下一句話。
「但若日後這小子做出有損武當之事,
便休怪我劍下無情!」
看著眼前倔脾氣的清霄,清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隨即又被一抹更深沉的憂慮掩下。
「唉,時局動盪啊。」
關外動亂如此巨大,天龍幫與玄火教的爭端時刻不休。
這對中原來講到底是福是禍呢?
葬龍谷事件前,清霄收到一封密信,
提及天龍幫疑似勾結關外淵軍,
導致峋谷關戒嚴。
因擔心兩國局勢,這才前往關外探查。
只可惜…
想到自己在關外見到的場景,清虛眉頭皺起。
「唉!」
一聲輕嘆浮現在三清殿內。
……
一個月前,關外黎城。
黃沙漫漫,風從戈壁上刮過來,乾燥而粗糲,
捲起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古成非獨自坐在岩壁上,像一塊被風化石頭。
自從葬龍谷的消息傳回來後,他便常常這樣坐著,
一坐就是一整天。
李秋月找了很久,才在岩壁上找到他。
夕陽沉下,將戈壁染成昏黃。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昏黃吞掉最後一點生氣。
李秋月在岩壁下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
把眼底酸澀用力壓回去,
踩著碎石爬上去,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
「古叔叔,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古成非緩緩轉過頭。
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空空蕩蕩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
「啊,是秋月。」
聲音乾澀沙啞,應是很久沒有沾過水了。
李秋月沒有催促他,只是在他身旁坐下來,抱著膝蓋,陪他一起看那片茫茫的戈壁。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嗚嗚咽咽的,像是這片古老荒原上的嘆息。
在關外,黃沙漫天只是尋常。
風呼嘯著捲起漫天煙塵,卻又在太陽落下之後慢慢平息。
原本燥熱的溫度緩慢下沉。
也不知坐了多久,李秋月抱著膝蓋,不知不覺歪倒在古成非身旁,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古成非仍枯坐著。
月光把他佝僂的脊背勾出蒼涼,
從他得知宇文逸遇害到現在,已過去整整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里,他沒有吃過一粒米,沒有喝過一滴水。
「桓王殿下,好興致啊。」
一個穿著青色紋飾袍的男子,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蓑衣的劍客,
這道聲音引起了古成非的注意。
看著二人,古成非身軀微微挪動,將李秋月隱隱擋在身後。
「你們來幹什麼?」
古成非的目光越過婁赴召,看向他身後的蓑衣劍客。
眼中閃過一絲漠然。
婁赴召看著眼前的古成非,曾經的赫連雲天,大淵桓王。
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曾經的桓王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
「婁赴召赴淵王之命,特請桓王出山。」
婁赴召神色恭敬,不敢有絲毫冒犯。
見眼前的古成非沒有反應,婁赴召慢慢向前走去,低聲說了幾句話。
古成非猛然抬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爆發巨大威勢。
「你說什麼?」
一句爆喝響起,猛然間天地隨之一顫。
李秋月被這聲音震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古成非站在自己身前,
唔,好冷。
這裡可是關外。
今夜雖不是盛夏,但白晝的餘溫還殘留著,
入夜後也不過是微涼。
可現在,李秋月攤開掌心,一片六角冰晶落在她的指縫間。
她抬起頭,
漫天飛雪正從無雲的夜空中傾瀉而下。
鋪天蓋地。
風不知何時換了方向,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著雪粒砸在臉上,
關外延至大漠,居然憑空生出漫天飛雪。
「昂昂昂!!!」
風雪之中,一道低沉悠長的龍吟響徹天地。
婁赴召站在漫天大雪裡,仰著頭,雪粒落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看著古成非的背影,深深彎下腰去。
「桓王殿下,眼下正是您出世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