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風沙永遠卷著碎石。
打在臉上,又澀又疼。
駝鈴丘原本黃色的畫面被鮮血染紅。
地上滿是玄火教弟子與淵軍士卒的屍骸,交錯堆疊。
斷劍殘刃遍地都是。
「沖啊,殺啊!」
陣陣喊殺聲迴蕩在沙丘之中。
「將軍,左翼的兄弟們又被頂下來了。」
拓跋宏勒馬於陣後,身旁的親兵恭敬傳令。
他看著駝鈴丘上方,死戰不退的玄火教弟子,眼底滿是肉痛。
想要真正拿下駝鈴丘,損耗實在太大了。
儘管自己這邊都是淵軍精銳,每一個便可抵上對面數名弟子。
但每折損一個,都像是在割掉他心頭肉。
「呼延那個混蛋,怎麼他能美美地在葬龍谷待著,反倒讓老子前來攻打駝鈴丘?」
更讓他窩火的是,區區一個玄火教的門戶據點。
竟然耗掉他這麼多兵力。
想到不日回去後便要被呼延那廝嘲笑,拓跋將軍的心裡更是怒火攀升。
駝鈴丘之上,阿爾塔拄著長刀氣喘吁吁,身上滿是殘破傷口。
他大眼略掃,打量周圍,手下的弟子已經死了七成,就連剩下的人皆是有傷在身。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
若不是這些弟子都是由自己一手培養而來。
怕是早就人心不穩,慌忙而逃了。
阿爾塔清楚,或許下一波攻勢,駝鈴丘就要被攻破了。
「兄弟們,守住!駝鈴丘乃是總壇的門戶!」
阿爾塔的聲音在風中迴蕩,
他此刻嗓子已經啞了。
接連幾日的大戰讓他這位一流高手嗓子喊得嘶啞,
就連最簡單的傳令都費勁。
但預想中的總攻並未到來。
「嗯?怎麼回事?」
淵軍軍陣之中,拓跋宏正準備下令啟動最後的衝鋒。
「報!」
一名傳令兵快馬奔至陣前,單膝跪地高舉令牌,
「拓跋將軍,桓王軍令!」
拓跋宏一怔,隨即抬手示意:「講。」
「桓王有令,即刻放棄駝鈴丘,全軍回防龍門峽!」
「當真?」
拓跋宏先是一怔,隨後一股喜意湧上心頭,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
「太好了!」
他本就不願在這裡平白折損人手,如今桓王軍令已下達,正好順利脫身。
「傳我軍令,全軍收攏陣型,即刻撤往龍門峽!」
號令傳下,原本正在進攻的淵軍迅速收兵,緩緩後退,
撤退期間陣型絲毫不亂。
不過片刻,便已收整軍士,倒轉開拔,只剩下滿地狼藉的戰場。
駝鈴丘上,阿爾塔看著淵軍撤去的身影,眼中充滿疑惑:
「他們就這麼撤退了?」
明明只要再進攻一次,駝鈴丘就徹底守不住了。
阿爾塔拄著斷刀,在屍堆里慢慢坐了下來。
腿不知什麼時候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血與泥沙凝成一塊。
沒覺得疼,只是有點累。
玄火教的旗幟斷了,歪在碎石堆里。
風一掀,露出燒焦的邊角。
阿爾塔盯著那半面旗。
昨天夜裡,扛旗的老孫蹲在篝火邊烤饢。
那時,營地里已經沒有一點吃食了。
連阿爾塔也已經餓了兩三天了。
「真不知道老孫從哪裡搞到的。」
饢硬邦邦的,老孫掰了一半塞給他。
「阿爾塔大人,老孫我不餓,您多吃點。」
老孫說,等這趟回去,要給他閨女買一身紅布做嫁衣。
他好久沒看到自家閨女了,算算日子也到該嫁人的年紀了。
老孫在這裡待了有四五年了,他家在玄火城。
駝鈴丘到玄火城不過三四天的路程。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四五年也沒回去過一回。
本來過幾天,他們這一批人就要跟後面的人換班了。
現在呢?
老孫現在躺在他左手邊三步遠的地方。
「嗚呼呼。」
風來,把滿地血腥攪得稠腥。
「那群天龍幫的混蛋,一定是他們引來的淵軍!」
阿爾塔臉色陰沉。
單論天龍幫那群人,絕不可能讓他損失慘重。
「可是曹煜天那廝,怎麼調得動拓跋宏的精銳淵軍?」
阿爾塔咬咬牙,抹掉臉上的血污。
「不行,必須立刻回總壇求援。」
駝鈴丘是燕山總壇的第一道門戶。
一旦失守,總壇便直面兵鋒,半分大意不得。
況且總壇旁,便是玄火城。
半日之後。
聖火廳內,諸多高層身穿整潔,與滿身血污的阿爾塔格格不入。
阿爾塔單膝跪在階下,沉聲向玄離稟報駝鈴丘的戰況與傷亡。
「……」
稟報結束後,阿爾塔才發現,聖女身側站著個少年。
面容清俊,氣息內斂。
阿爾塔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聖火廳乃教中最高重地,怎麼什麼人都能站在這裡?
他心中閃過一絲不悅與煩悶。
自己等人在前線打生打死,怎麼後方全是這種蛀蟲?
阿爾塔的目光很快收回,重新落回上方的玄離身上。
玄離聽完阿爾塔的匯報,並未放在心上。
對他來講,這些都不重要。
「阿爾塔,恰好你回來了。
「向你介紹一下。」
隨後玄離看向宇文逸。
「這位便是我教新任的第五位聖使。」
「風雲使,宇文逸。」
「什麼!?」
聖火廳內其他高層聞言,皆是面露震驚。
怎麼突然出現了第五位聖使?
「第五位聖使?」
阿爾塔猛地抬頭,眼神錯愕。
四大聖使之位沿襲多年,早已是教中定製,怎會突然多出一位?
而且是這般年輕?
他憑什麼當上聖使?
阿爾塔在教中多年,四處為玄火教建立功業,一身實力也早已邁入一流之境。
縱使現在的四大聖使,阿爾塔也有自信擊敗其中之一。
就是這般,他也坐不上聖使之位。
怎忽地冒出個少年,便坐上了第五位聖使的位置?
阿爾塔的煩悶與疑惑更加濃重。
看向宇文逸,眼神中不自覺帶上冷淡與輕視。
在他的眼中,只認實力與功績。
空有個名頭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作用。
這時,瑤姬輕笑一聲。
「阿爾塔,你可知駝鈴丘的淵軍為何會突然撤軍?」
阿爾塔一愣,面對瑤姬,他仍然是尊敬。
縱使現在教內是玄離教主掌權,但是面對聖女之時,他仍然選擇了尊重。
「屬下正覺蹊蹺,本以為,屬下今日必然會死在駝鈴丘。」
「是這位風雲使,親自促成了玄火教與淵國的結盟哦。」
瑤姬的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在聖火廳中每一位玄火教高層的耳中。
「淵軍全線撤退,正是他們應允結盟的第一份誠意。」
「什麼?」
阿爾塔渾身一震,不可置信。
結盟?
是這位風雲使的功勞?
他怔怔地看向宇文逸,臉上的冷淡與不屑在這一刻盡數破滅。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在今日,他已做好了與諸位兄弟戰死的準備。
本以為駝鈴丘的弟兄們一個都活不了。
而且,若不是淵軍忽然後撤。
怕是再也沒有玄火教阿爾塔這個人了。
原來,原來是眼前的少年解了駝鈴丘的死局。
救下了他和所有弟兄的命!
反應過後,阿爾塔眼中滿是感激,毫不猶豫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阿爾塔多謝風雲使大人!」
這位久守駝鈴丘的漢子與教內其他人不同。
他深知在前線戰場上,這一次救命之恩有多重要。
「多謝風雲使救命之恩!多謝風雲使守住駝鈴丘!」
這一拜後,阿爾塔眼中再無半分芥蒂,與之前對宇文逸的冷漠與不屑判若兩人。
牆上的火焰跳動著,映著最上方的玄離身影陰暗交錯。
看著下面阿爾塔向宇文逸躬身拜謝的一幕。
玄離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他對下方這齣好戲並不在意。
現在,玄離心中滿是風雲訣殘卷與混沌武典結合的可能。
此時教中的勢力消長,派系傾軋,全然不放在心上。
這些往日裡他極為重視的權勢地位。
在此刻,在那道即將突破的門檻面前,都不值一提。
下方左側,張宏炎與方闊海並肩而立。
方闊海左臂纏著繃帶,吊在胸前,滲出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宇文逸與瑤姬,眼底怨毒。
「若不是這兩人,老子何至於斷手受辱,淪為教中笑柄?」
身旁的張宏炎臉色同樣陰沉。
他的雙腿看似已經恢復,偶爾的顫動又暴露了傷勢還未痊癒。
張宏炎看著阿爾塔對宇文逸躬身拜謝的場景,心中不安。
按照原定計劃,本該是徹底收服阿爾塔的兵權,整合一切可以拉攏的勢力。
「可為何教主會這樣安排?」
張宏炎猜不透玄離的心思,只當教主另有布局。
他哪裡知道,玄離現在沒有心思算計這些瑣事。
只覺廳中吵鬧得讓人心煩。
「好了。」
玄離淡淡開口,瞬間壓下所有的動靜。
「阿爾塔,駝鈴丘的事本座知道了,」
「增援的具體安排,你且去跟聖女鳳儀侍商議。」
玄離擺擺手,語氣漠然,起身就走。
聖火廳內,玄火教高層面面相覷。
張宏炎臉色愈發難看,方闊海更是一臉錯愕。
但是玄離已經離去,他們縱有萬般疑惑也不敢多言。
只能狠狠地瞪了宇文逸一眼,跟著玄離的身影走出。
……
一處營帳之內,阿爾塔再一次對宇文逸重重抱拳,神色鄭重:
「風雲使今日解駝鈴丘之圍,救我數百弟兄性命,這份恩情,阿爾塔記下了。」
「阿爾塔將軍嚴重了。」
宇文逸上前一步,將阿爾塔扶起,語氣謙和溫順。
「同屬聖教,本就是分內之事,何談謝字?」
瑤姬坐在一旁,無聊的看著眼前二人。
「增援的事我已安排妥當,今夜子時教中便會撥一隊精銳,動身前往駝鈴丘替換傷員。」
「並且,安排了幾名醫術高超的醫師前去,專門處置重傷的弟兄們。」
阿爾塔聞言一怔,臉上瞬間湧起動容。
往日裡教中人員調動,哪一次不是層層上報,多方審批?
別說連夜調人了,便是多申請一批藥草,都要被各處刁難,拖上個把月才有迴響。
如今戰事剛稟明,便已經安排好人手。
這般雷厲風行,是他好久未遇到的體驗了。
不等阿爾塔開口道謝,瑤姬又彎眉一笑,補充了一句。
「隨行的糧草,傷藥軍械,都會按照往常配額,翻一倍備齊。
「駝鈴丘乃是總壇門戶,絕不能虧待了在那裡的兄弟。」
話語很輕,分量卻重若千鈞。
「物資翻倍?
此次來求援,本以為能調來人手,補上損耗就是萬幸。
怎的就連補給都能翻倍?
以往阿爾塔向總壇申請,次次皆被四大聖使之首的張宏炎,以教中物資吃緊為由拒絕,並層層剋扣。
能達到七成配額已是不易。
阿爾塔堅毅的臉上湧現出淚光,胸中湧起一股熱意。
這位在駝鈴丘前線,死戰不退的關外漢子此刻竟說不出話來。
阿爾塔對瑤姬與宇文逸再一次深深屈身,沙啞的聲音鏗鏘有力。
「聖女殿下,風雲使大人。」
「此恩此德,阿爾塔與駝鈴丘所有弟兄,沒齒難忘。」
「往後但凡有差遣,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宇文逸與瑤姬看見阿爾塔這般模樣,隨即相視一笑。
二人知曉,這種漢子,心底最為赤誠。
「屬下先行退去了,駝鈴丘戰事吃緊,恕阿爾塔拜別。」
阿爾塔再次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瑤姬看著阿爾塔離去的身影,嘆了口氣。
「怎的?是對阿爾塔不放心嗎?」宇文逸問話。
「不是。」
瑤姬搖搖頭,眼神中帶有一絲疑惑,
「往日裡我這位義父大人,玄離教主,對下面派系的把控力度十分巨大。」
「可今日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將阿爾塔推向我們這邊呢?」
宇文逸聽到此話,眼中泛起一絲深意。
「這其中緣由,我倒知道幾分。」
「哦?」
「說來聽聽。」
面對瑤姬的好奇,宇文逸負手站著,笑而不語。
看著宇文逸這般模樣,瑤姬卻也不慣著他。
隨即湊到宇文逸身旁,臉上的嫵媚笑容再一次泛起,冷不丁地貼上宇文逸。
「宇文大俠,就告訴人家嘛?嗯?」
俏美的臉頰幾乎要貼到宇文逸耳邊。
溫熱呼吸輕輕掃過他的耳邊。
「好了好了,我說便是。」
被瑤姬這般動靜又嚇了一跳,宇文逸神色無奈。
「你還記得萬花紅帶來的那部風雲訣嗎?」
「風雲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