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宮分七殿,以北斗七星為名。
「每殿各掌一脈武學,家父便是開陽殿主。」
商韻聲音清冷平淡,像在說一段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她的眼底深處隱隱藏著沉鬱。
商韻靜靜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過重重風沙。
回了二十年前那座恢宏的天機宮。
「二十年前,宮主天絕尊者與伏龍子決戰。」
「那一戰,二人兩敗俱傷,齊齊隕落。」
「自那之後,天機宮內便亂了。」
商韻緩緩道,語氣依舊平靜。
「七殿之間斗得你死我活,為了天絕尊者留下的的武學爭鬥。」
「這場內亂下來,七殿分崩離析,家父也死在了那場紛爭里。」
說到父親死訊時,商韻聲音輕顫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商韻清冷麵容重新恢復冷寂。
「二十年前,江湖上所謂的正邪大禍,便是是天機宮內亂餘波。」
「有些人為了奪權,不顧門規濫殺無辜。」
商韻語氣多了幾分憤慨,隨即又沉了下去。
「真正的天極宮從來不是什麼魔道邪派!」
「只是一群崇敬天絕尊者,潛心修習武學之人。」
「尊者當年欽定門規,嚴禁門人無故踏足江湖紛爭。」
「後來他常年閉關,將宮中事務盡數交與副宮主。」
「誰也沒想到會走到今日這步田地。」
提及天絕尊者四個字時,商韻語氣崇敬。
而提到副宮主之時,商韻臉上又浮現出一絲劇烈波動。
想到那位,商韻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莫名複雜的情緒。
上官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細細思索。。
先前,屋內針鋒相對的微妙氣氛消散。
氛圍變得有些沉重。
上官虹望著商韻清冷卻堅毅的模樣。
商韻想要復興天機宮的心思與自己何其相似?
沉默片刻,上官虹微微頷首,語氣誠懇。
「既是如此,先前上官虹不知內情,出手多有冒犯,還望商姑娘海涵。」
上官虹記得很清楚,那日交手,一聽天機宮三字,自己便動了全力。
一身修為盡出,除了遊仙島新悟的那一招未曾動用。
當時幾乎已是全力。
可眼前的商韻,竟能與自己斗得旗鼓相當。
商韻一人,獨自從天機宮的塵埃里練到這般境界。
還要扛著復興天機宮的重擔,這份堅韌與上官虹何其相似。
上官虹看著商韻,眼底閃過歉意。
心中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同與對商韻的欣賞。
商韻倒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上官虹會如此。
她坦然受了這聲歉意。
再看向上官虹時,目光也柔和了些許。
在商韻看來,這女子容貌絕色,武功卻半點不弱。
其心性更是敞亮,本就是值得相交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兩人都與宇文逸淵源不淺。
算來上官虹也不是外人。
「商姑娘?」上官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溫和了些。
「韻兒,我可以這般稱呼你嗎?」
商韻一怔,冷漠的臉露出一絲錯愕,又迅速隱了下去。
她輕咳一聲,聲音依舊淡淡的:
「自無不可。」
商韻好久沒有聽到這麼喊自己了。
忽然聽到這般親昵的稱呼,心中莫名有些波動。
「那韻兒,」
上官虹也不繞彎子,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能否告訴我,宇文逸與這天極宮到底是何關係?」
這話一問出口,一旁步微月的目光轉了過來,司馬鈴也好奇的瞪大了眼。
連瑤姬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商韻身上。
她也極般好奇,為何商韻會如此聽從宇文逸的吩咐?
這般堅強女子,不僅武功高強,容貌更是一絕。
居然會乖乖聽從宇文逸的吩咐。
這真的讓瑤姬十分好奇。
商韻抬眼,掃過屋內眾人。
緩緩道說出讓幾人極其震驚的話語。
「宇文逸,便是天絕尊者獨子。」
「同時,也是我天機宮當代宮主!」
「什麼?」
眾女皆是驚呼。
瑤姬笑意僵住,美艷的臉上里滿是不可思議。
步微月也猛地收攏摺扇,素來淡然的臉上滿是驚詫。
天絕尊者之子,天機宮宮主。
這身份的分量可不輕啊。
「看來,這趟關外之行,倒是有意思了。」
「只是,上官女俠她…」
「……」
只有上官虹聽到這句話後如遭雷擊。
原本溫和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頓在原地。
司馬鈴懵懵懂懂,可看著虹姐姐的反應,下意識捂住了嘴,不敢出聲。
……
另外一邊。
風聲輕語,兩道身影並肩而行。
二人步伐閒散從容,每一步都踏過數丈距離。
身形不沾半點塵泥。
「啊嚏!」
一聲輕響,宇文逸偏頭打了個噴嚏。
身旁顧思歸腳步微頓,淡漠的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以宇文逸如今宗師境的修為,真氣周流不息,罡氣護體凝而不散。
莫說尋常風寒病症,便是天下絕大部分的奇毒也難近身。
怎會無端打噴嚏?
顧思歸活了百年,還是頭一回見宗師境武者,會有這般的反應。
宇文逸揉了揉鼻尖,心頭也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妙。
他搖搖頭,轉瞬便拋在了腦後。
以自己如今的實力,江湖上絕大多數場面都已能從容應對。
宇文逸迎上顧思歸投來的目光,嘿嘿一笑,順勢轉開話題。
「顧兄你看,前頭便是武當山了。」
「等上了山,我做東,帶你好好領略一番這武當山的絕景。」
顧思歸順著宇文逸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處草木蔥蘢,新葉抽芽。
山風裹著草木清香拂面吹來。
日光帶著鮮活的暖意,灑在身上。
恍惚間,竟有些不真切之感。
顧思歸已百年未曾踏足中原。
久居幽冥之地,記憶里的山河景象早已模糊。
此刻,一路行來,看沿途景致鮮活明媚,竟也覺心曠神怡。
冰封百年的枯寂似有舒展。
可這份舒展只停留了片刻,便又沉沉落了下去。
顧思歸伸手拂過道旁新生的草葉,鮮活的生機順著肌膚傳來。
這份鮮活,反倒襯得幽冥之地的枯寂愈發刺骨。
皓首之族仍在暗無天日的幽冥之中熬著。
這般青山綠水,天光雲影。
他們終其一生或許都見不上一眼。
顧思歸眼底暖意漸漸褪去,重新附上淡漠。
身旁的宇文逸將他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少年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語氣鄭重下來。
「顧兄。」
顧思歸側頭看他,帶著幾分疑惑。
「請你信我。」
宇文逸望著他,目光清澈卻堅定,沒有半分虛浮。
「宇文逸,定會讓皓首一族永離幽冥之地,徹底解了這早衰詛咒!」
話說出口時,宇文逸心裡沒有半分猶豫。
哪怕此前,他還想著循序漸進,慢慢袒露心意。
可看著顧思歸眼底的牽掛與沉鬱。
宇文逸便不想再繞彎子了。
他信顧思歸的為人,也信自己有能力兌現承諾。
這終將會是宇文逸的時代!
顧思歸著實愣了一瞬。
皓首一族的過往,還有族中詛咒,都是秘辛。
這少年不僅盡數知曉,還敢當著他的面許下這般重諾。
換作旁人,顧思歸只當是狂言妄語。
可對著宇文逸,卻生不出質疑。
沉寂了百年的心弦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漾開漣漪。
「……」
顧思歸望著少年認真的眼神,良久,緩緩揚起笑意。
並非偽裝出來的虛假。
顧思歸真正笑了笑。
「余雖不知你為何知曉這許多,」
顧思歸聲音輕緩,
「但余的心告訴余,你值得信任。」
頓了頓,這位超然之人又輕聲補了兩個字。
帶著百年來從未有過的鬆弛。
「好友。」
兩個字落地,兩人之間的疏離與試探便徹底散了。
不必再多說什麼,彼此眼底的瞭然與信任已勝過千言萬語。
說話間,二人已行至武當山腳。
顧思歸望去,群峰疊翠,直入雲霄。
雲霧如素練纏在山腰,松濤順著山峰滾滾而來。
林間偶有靈鹿探首,白猿攀枝。
仙氣氤氳,鍾靈毓秀。
「當真是天地造化的境地…」
顧思歸站在山門前,望著雲遮霧繞的山巔,一時竟有些失神。
幽冥之地,永世昏沉晦暗。
枯土寒岩遍布,連天光都稀薄得可憐。
這般雲蒸霞蔚、生機勃發的盛景,自己已經有整整百餘沒有見過了。
這位枯寂之人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股滾燙的熱意湧上來。
饒是顧思歸素來心性淡漠,此時眼底也難掩動容。
「走吧,顧兄。」
宇文逸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少年眉眼含笑。
「山頂風景更佳,我藏了些好食材,再展露一番廚藝。」
「保管你嘗過,便難以忘懷。」
「哦?」
顧思歸斂起翻湧心緒,嘴角輕揚,帶著幾分難得的調侃。
「好友竟還精通烹飪之道?」
「略懂皮毛罷了。」
宇文逸笑得幾分自得,
「總不能讓你這遠道而來的貴客,只吃武當清淡齋飯。」
話音未落,二人身形同時一動。
兩道白衣身影同時騰空而上,衣袂飄揚。
疾如清風穿過雲層。
雙人影蹤相隨,沿途山林間的靈禽異獸只感一陣勁風撲面而來。
連二人身影都未瞧真切,他們便已遠去出數十丈之遙。
僅餘松枝輕輕晃動。
看守山門的武當弟子正靠在山門邊打盹。
驟然見眼前一道白影閃過。
「什麼人!?」
「師兄,宇文逸歸來。」
定睛細看,那弟子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彈起身。
轉身便往山間狂奔,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
「掌門,清霄長老!」
「小師弟回來了!小師弟他回來了!」
……
清風崖上,松風捲雲,漫過崖邊。
地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劍痕縱橫交錯,被山風打磨得愈發冷冽。
莫問負手立在崖邊,道袍被風吹得翻飛,目光久久凝在那幾道劍痕上。
一道魁梧身影站在他的身後。
正是龍符。
遠處層疊的雲海翻湧,二人之間靜寂無聲。
「你那小師弟,當真對你這麼重要?」
最終還是龍符先開了口。
莫問緩緩收回目光。
那幾道劍痕,是之前,他與宇文逸切磋時留下的。
誰能想到,不過是一次尋常的下山歷練,人便失了蹤跡。
平康城,那沖天而起的恐怖氣息,他在武當山都能清晰感知。
此刻回想起來,仍忍不住微微心驚。
更讓他心緒複雜的是,那股氣息與身後的龍符極其相似。
只不過,比龍符此刻的氣息更加狂暴,更加癲狂。
好似帶著毀天滅地的霸道。
「龍符前輩,」
莫問忽然開口,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您當真不能告知晚輩,那一日平康城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龍符望著他的背影,恍惚間竟與二十年前,那個攔在自己身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茫然。
「抱歉,老夫是真記不清了。」
那一戰之後,他沉疴盡去,傷勢痊癒。
自然明白是入了天人合一,自身與天地相融。
才會有這般脫胎換骨的變化。
可偏偏最關鍵的那段記憶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隱約記得,似是有一股風雲訣的氣息引著他出城。
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自己傾盡全身之力打出了一掌。
在之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龍符自身也十分困惑。
他頓了頓,忽然沉聲道:
「你那小師弟身上有風雲訣的氣息。」
「風雲訣?」
莫問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輕輕搖頭。
「前輩,此刻並非談論此事的時候。」
「晚輩只擔心,若小師弟真有不測,那清虛師傅他…」
話未說完,餘下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龍符聞言,嗤笑一聲。
「哼,清虛那偽君子他如何,與你何干?」
聽他又這般言語,莫問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並未辯駁。
他早已習慣了這位前輩的性子。
武功深不可測,也肯盡心指點自己武學。
可但凡提起江湖正道的魁首人物,嘴上便從無半句好話。
便在此時,山下忽然傳來一陣奔跑的呼喊聲。
順著風一路飄上崖頂,清晰地落進二人耳中:
「小師弟回來了!」
「掌門,小師弟他回來了!」
莫問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
方才眼底的沉鬱與憂慮瞬間被驚喜衝散。
而龍符則是望著那弟子來的方向,面色露出幾分驚疑。
他敏銳察覺到,山門前有著兩股氣息逐漸靠近。
其中一道,卻讓他極其震驚。
「這股氣息…」
「除了淵國那位,世上居然還有天人境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