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聲巨響,貨倉頂部的瓦片和木板炸裂開來,四下飛濺,一道人影從破洞中直落而下。
來人手持紫藍色木杖,周身纏繞著紫色的雷光,電弧在空氣中噼啪作響,照得昏暗的貨倉一片通明。
他落地的瞬間,紫藍色木杖身上的中間一道雷紋亮起,形成一道紫色的雷環,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炸開。
雷環所過之處,那些被操控的工人像被無形的巨手推搡,紛紛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
喬峰手持九劫雷擊木,緩緩站直了身體。
陽光從房頂的大洞裡傾瀉而下,金黃色的光柱刺破了貨倉里積攢了不知多久的黑暗。
光芒所到之處,陰氣如遇火的油脂,嗤嗤作響,迅速消融。黑暗像一塊被撕裂的幕布,從貨倉中央開始,一寸一寸地向四周褪去。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那些被陰氣驅使的工人,在陽光照到身上的瞬間,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像被燙著了一樣往後縮。他們抬起手臂擋住眼睛,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腳步踉蹌著往後退,往黑暗裡躲。有幾個離得近的,被陽光直直照在臉上,灰白色的面孔上竟冒出一縷縷極淡的黑煙,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拼命往後擠。
半空中,陳阿根的身體也在陽光照射下劇烈震顫。
他周身的黑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撕扯著,從濃轉淡,從厚變薄,絲絲縷縷地消散在金光中。
他抬起手臂擋在眼前,血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嘴角的獠牙咬得咯吱作響。他猛地往後飄了幾丈,縮進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的黑氣翻湧不定。
喬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半空中那個血色雙眼的厲鬼。
陳阿根也低下頭,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人。
四目相對。
喬峰面色如常,目光沉穩,握著九劫雷擊木的手紋絲不動,周身還有殘留的電弧在緩緩跳動。
陳阿根的眼中卻翻湧著憤怒與心驚。
他能感覺到,自己布在貨倉周圍的陰氣結界,碎了。
不是被人破解的,是被這個人用蠻力硬生生撕開的,那道從房頂炸開的大洞,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花了整夜凝聚的陰氣,在這個人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余大海癱坐在地上,看著喬峰的身影,眼睛瞪得溜圓。他張著嘴,半天合不攏,臉上從慘白漸漸泛出一點血色,嘴唇哆嗦著,神情緊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探長和三個探員也是一愣,握槍的手僵在半空中,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喬……喬峰?」
張探長認出了他,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楊飛雲上前一步,拱手道:「喬小兄弟,小心,此人已經化為厲鬼,吞吃了數百道魂魄,道行不淺。」
喬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阿根。
陳阿根怒吼一聲,身形從陰影中暴射而出,帶著一身翻湧的黑氣,十指如鉤,直撲喬峰面門。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在空中拖出一道黑色的殘影,陰風呼嘯,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喬峰沒有退。
他收起九劫雷擊木,右手握拳,迎著陳阿根的方向,一拳轟出。
天雷拳,三層功力。
紫色的雷光在拳面上炸開,化作一道手臂粗細的雷柱,正中陳阿根胸口。
「砰!」
陳阿根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撞碎了貨倉深處一堆木箱,碎木板和貨物散了一地。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的黑氣被雷光打散了一大片,露出裡面半透明的魂體,隱隱有裂紋在蔓延。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和一絲驚恐。
一拳。
只是一拳。
喬峰收回拳頭,面色如常。
他看著從地上爬起來的陳阿根,目光沉穩,腳下邁步,朝他走去。
陳阿根看見喬峰朝自己走來,心中一凜,顧不得身上的傷和外面刺目的陽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朝屋頂的破洞飛去。
他想逃。
喬峰腳步一頓,右手探入懷中,抽出五道黃符,揚手甩出。
符紙脫手的瞬間,在半空中一字排開,懸在喬峰頭頂上方,五張符紙呈弧形排列,金光隱隱。
喬峰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口中念誦真言。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五方鎖魂,邪祟伏誅,疾!」
最後「疾」字出口,五道符紙上的符文同時亮起,金光大盛。
化作五道金色的光線,快如閃電,分別纏住了陳阿根的四肢與頭顱。金線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陳阿根拼命掙扎,雙手雙腳在空中亂抓亂踢,身體瘋狂扭動,周身的黑氣翻湧不止。可那五道金線紋絲不動,反而越纏越緊,勒得他魂體上冒出嗤嗤的黑煙。
「放開我!放開我!」
陳阿根嘶吼著,聲音尖銳刺耳,血紅的眼睛裡滿是不甘。
喬峰沒有理會他的嘶吼。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狀張開,對準陳阿根。
控物術。
感知力鎖定目標,靈氣灌注其上。
陳阿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整個人被那股力量拽著,朝喬峰飛去。
他拼命掙扎,四肢亂舞,卻掙不脫那雙無形的手。金線在他身上越勒越緊,陰氣從勒痕處不斷外泄,在空中化作一縷縷黑煙。
「不……不……」
陳阿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恐懼。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喬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卻什麼都做不了。
喬峰伸手,一把扣住了陳阿根的脖頸。
五指收攏,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喉嚨。
陳阿根的臉漲得青紫,獠牙外露,血紅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和恐懼,卻動彈不得。
喬峰抬起另一隻手,併攏食指和中指,灌注靈氣,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出手如電,指尖狠狠點在了陳阿根胸口一處穴位上。
「啊……!」
陳阿根慘叫一聲,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一道透明的魂魄從他嘴裡飄了出來。
那魂魄飄飄搖搖,在半空中凝成一個人形,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喬峰指尖一點,點在魂魄眉心,那道魂魄便朝人群中飛去。
魂魄在人群中穿行,像一隻尋找巢穴的鳥,在每個人頭頂盤旋片刻,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一個倒在地上的年輕工人。
魂魄從工人的眉心鑽了進去,工人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皮動了動,隨即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喬峰指尖不停,又在陳阿根身上連點數處。
膻中、氣海、關元……
每一指落下,陳阿根便慘叫一聲,嘴巴張開,一道透明的魂魄從他嘴裡飄出來。
一道接一道,像蠶吐蠶絲一樣,連綿不絕。
那些魂魄飄出來,在喬峰的指引下,便各自飛向人群中自己的身體,沒入眉心。
每吐出一道魂魄,陳阿根身上的陰氣就淡一分,血紅的眼睛也黯淡一分。
他的掙扎越來越弱,慘叫聲越來越低,身體也越來越透明。
喬峰的感知力一直籠罩著陳阿根,清晰地「看見」他體內魂魄的數量在急劇減少。一道、兩道、三道……數十道……上百道……。
直到最後一道魂魄從陳阿根嘴裡飄出,飛回主人身體,喬峰的感知力在他體內掃了一遍又一遍,再也看不到任何魂魄的痕跡。
陳阿根的體內,空空蕩蕩。
只剩他自己。
他的眼睛從血紅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變成了灰白,最後恢復了正常鬼的黑色。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怨恨,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片空空洞洞的茫然。
外露的獠牙也縮了回去。
陳阿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著喬峰,嘴唇動了動,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做了什麼?」
喬峰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雷光跳動。
陳阿根閉上眼睛,沒有掙扎,沒有求饒,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虛弱的說話聲。
「這位壯士……請住手……」
喬峰指尖的雷光瞬間熄滅。
他鬆開扣住陳阿根脖頸的手,轉過身,看向身後。
說話的是一個年歲偏大的男子,五六十歲,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褂,頭髮花白,臉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他從人群中走出來,腳步有些蹣跚。
他走到喬峰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後面的人群也自發的跪了下來。
「這位壯士,他不是有意為惡的,他是個好人,還請壯士給他一個投胎的機會。」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眼眶已經紅了。
喬峰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老人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他叫陳阿根,老實孝順,一輩子苦命。在這碼頭被周扒皮和余大海無情壓榨,沒日沒夜地幹活。
母親病危,他跪在地上求周扒皮預支工錢,被周扒皮打罵拒絕,一腳踢飛,撞在貨物上,被上面掉下來的貨物活活砸死,屍體被丟在亂葬崗。
母親同日在家病死,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上,母子倆死得太慘、太冤!」
老人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周扒皮作惡多端,害了無數工人,死了是罪有應得!」
「壯士,阿根他吸收我們的魂魄,是我們自己同意的!」
「他想引出余大海,然後殺掉,不是害人,是怕我們再被余大海壓榨,重蹈他的覆轍!他從來沒有害過一個好人啊!」
另一個工人也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
「我在這碼頭幹了八年,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個月下來,到手的工錢還不夠買一袋糙米!周扒皮每天抽走一成的管理費,余大海年底還要扣一成的年費!我們累死累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又一個工人接過話茬,抹著眼淚說:「去年我兄弟累倒在貨倉里,周扒皮不但不給治,還罵他裝死偷懶,一腳踢在他腰上。我兄弟爬不起來,他就讓人把我兄弟扔到街上,連當天的工錢都沒給。我兄弟回去躺了三天,沒人管沒人問,就這麼死了!」
「我娘病了一年多了,連副藥都抓不起。我也想過去求周扒皮預支工錢,可我不敢,我怕打我,我如果受傷了,幹不了活,我和我娘估計也活不了!」
一個工人說完,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盡數周扒皮和余大海這些年做的壞事,以及陳阿根被壓榨、慘死、含冤化鬼的全過程,一字一句,全部說了出來。
貨倉里哭聲一片。
幾百號人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字字泣血。
喬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轉過身,看向余大海。
余大海站在角落裡,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四處躲閃,不敢看那些工人的眼睛,也不敢看喬峰的眼睛。他的腿在發抖,整個人靠在牆上,像是隨時都會癱下去。
楊飛雲站在他身側,面色還算鎮定,但眉頭擰得很緊。
張探長和三個探員靠在門邊,手裡的槍已經放下了。
張探長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工人,又看了看余大海,眼神複雜。
「余老闆。」
喬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在安靜的貨倉里迴蕩。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余大海渾身一哆嗦,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喬……喬兄弟,這……這都是他們胡說八道,我余大海做生意童叟無欺,從來沒……」
「沒剋扣過工錢?」
喬峰打斷他,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沒縱容周富貴壓榨工人?」
余大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沒在工人累死、砸死之後,連一分撫恤都不給?」
喬峰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余大海心上。
余大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貨倉的大門「轟」的一聲被推開了。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將貨倉裡面的黑暗一掃而空。
宋子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警員。
他目光掃過貨倉里的場景。
跪了一地的工人,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余大海,站在中央的喬峰,還有喬峰身後,離地一人高左右被金線鎖住的陳阿根。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快步走到喬峰身邊。
「喬兄。」
喬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宋子龍轉過身,目光落在余大海身上,語氣冷硬:「余老闆,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周富貴涉嫌故意殺人、非法剋扣工錢、毀屍滅跡,雖然人已經死了,但他的罪行,警局會一查到底。」
他頓了頓,目光更冷了。
「至於你,余老闆,作為貨倉的東家,周富貴的行為你是否知情、是否授意、是否包庇,警局也會立案調查。」
余大海的臉一下子白了,從白轉青,從青轉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牆根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推脫,可看著宋子龍那雙冷厲的眼睛,看著喬峰那張沉穩如山的面孔,看著跪了一地的工人,看著半空中那個被金線鎖住的冤魂,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余老闆。」
喬峰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
「今日之事,總要有個交代。」
余大海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喬峰,又看了看宋子龍,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我……我願意補償……願意賠錢……喬峰,你說……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喬峰沒有看他,轉過頭,看向還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半透明的陳阿根。
陳阿根低著頭,灰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空空洞洞的,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喬峰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卻依然沉穩。
「陳阿根,你想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