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伏羲堂。
暮色剛沉,巷口的紅燈籠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院子裡擺了一張大圓桌,碗筷杯盞已整整齊齊地放了一圈,中間幾道硬菜熱氣騰騰,雞鴨魚肉俱全,雖不算豐盛,卻也滿滿當當。
宋子龍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提著兩壇封了紅紙的老酒,另一隻手拎著兩盒點心,大步流星地跨進伏羲堂。
見到一人就一句恭喜發財。
他來到後院將酒罈往桌上一頓,震得碗筷輕輕一跳。阿帆湊過去看了一眼,聞了一下,眼睛亮了:「宋督察,你這什麼酒,這麼香。」
「二十年女兒紅。」
宋子龍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眾人落座。毛小方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阿帆和曾成,右手邊是喬峰和宋子龍。阿秀端了最後一道湯上來,解下圍裙,坐在桌尾,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毛小方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面色微紅,也不知是被燈籠映的還是心裡高興。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洪亮了幾分:「今天除夕,伏羲堂開張頭一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來,第一杯酒,敬天地。」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甘醇,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烘烘的。阿帆齜了齜牙,又趕緊倒上一杯。曾成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臉已經紅了大半。
阿秀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給眾人布菜。
宋子龍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正要開口說話。
「喬峰,你們喝酒居然不叫我。」
一道女子的聲音在堂內突然響起。
那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幾分嗔怪,幾分俏皮,從半空中傳來,像是有人在頭頂說話。
滿桌人齊齊一愣。
阿帆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臉色發白,眼睛四處亂轉。曾成也僵住了,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動。阿秀放下筷子,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毛小方眉頭一皺,右手已經探入懷中,摸到了一張黃符的邊緣。
宋子龍反應最快,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今天沒帶槍。
「誰?」
他的聲音冷硬,目光銳利地盯著堂內每一個角落。
喬峰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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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仰頭看著半空,聲音沉穩,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馬姑娘,新年快樂。」
半空中安靜了一瞬,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語氣里多了幾分滿意和一絲笑意:「看在你還記得我的份上,原諒你這次喝酒不叫我了。」
北方,一座小城鎮的院子裡。
夜色清冷,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雪。
馬丹娜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盆清水。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棉襖,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
她一邊往嘴裡塞桂花糕,一邊盯著面前那盆水,水盆里的畫面正是伏羲堂眾人圍坐喝酒的場景。
她看著喬峰站起來喊「馬姑娘」,心裡甜絲絲的,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桂花糕。
水盆里傳來喬峰的聲音,帶著幾分恍然:「馬姑娘,你用的是玄光術吧,你剪了我的頭髮,就是為了這個?」
馬丹娜咽下桂花糕,理直氣壯地說:「不然呢,你以為我留著幹什麼,編手鍊嗎?」
伏羲堂里,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放下戒備的神情。
宋子龍鬆開按在腰間的手,看了看半空,又看了看喬峰,眼裡帶著幾分好奇:「喬兄,這位馬姑娘是……誰」
院子裡,馬丹娜放下了手裡的桂花糕,雙手撐著下巴,盯著水盆里的畫面,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帶著期待,又帶著一絲緊張。
「他會怎麼說我呢……喬某的恩人,伏羲堂的朋友。」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又趕緊閉嘴,豎起耳朵。
伏羲堂里,喬峰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抬起頭,看著半空,聲音沉穩,一字一句。
「馬姑娘是驅魔龍族馬家當代傳人,道法高深,心懷俠義,是個好姑娘。」
他說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院子裡,馬丹娜愣住了。
她雙手還撐著下巴,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再從耳根紅到脖子。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腦子裡嗡嗡的,只有一句話在來迴轉。
「是個好姑娘……是個好姑娘……好姑娘……」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覺得不好意思,伸手捂住臉,從指縫裡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水盆里的畫面。
伏羲堂里,阿帆第一個起鬨,咧嘴笑著,聲音大了幾分:「哦……好姑娘……。」
眾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宋子龍也笑了,端起酒杯朝喬峰舉了舉:「喬兄,這位馬姑娘,什麼時候來香港?我倒要見識見識,到底是什麼樣的好姑娘。」
喬峰放下酒杯,面色平靜,耳根卻微微發熱。他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宋子龍一眼。
就在這時,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那咳嗽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帶著幾分威嚴,幾分無奈。
「娜娜。」
是一個年長女子的聲音。
院子裡,馬丹娜身體猛地一震,立刻小聲的說道:「喬峰,我姑婆來了,我先收了!我的事要是進展快,半年就能來港島找你們!你們等著我啊!」
說完,水盆里的畫面開始模糊,馬丹娜的也聲音消失了。
她收起臉上的笑容,手忙腳亂地從石凳上站起來,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
「姑婆……您怎麼出來了……」
她的聲音小了許多,帶著幾分心虛,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朝門口那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婦人走去。
「姑婆,我就是在跟朋友說說話……」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
馬丹娜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盆清水,嘴角翹了翹,快步跟了上去。
伏羲堂里,安靜了片刻。
阿帆最先開口,撓了撓頭:「這馬姑娘,風風火火的,跟陣風似的。」
毛小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帶著笑:「喝酒。」
眾人重新落座,酒桌上的氣氛更加熱絡了。阿帆給每人倒滿酒,端起杯子挨個敬。
敬到宋子龍的時候,詞兒說了一長串,從「宋督察英明神武」說到「破案如神」,宋子龍被他逗得直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曾成話少,坐在角落裡,有人敬酒他就喝,沒人敬他就吃菜,倒也自在。
阿秀坐在一旁,偶爾給眾人添酒,偶爾和曾成說幾句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阿帆最先撐不住了。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嘴裡喊著「師父我再敬你一杯」,話沒說完,身子一歪,整個人趴在桌上,酒杯倒了,酒灑了一桌。
「師兄醉了。」
曾成趕緊去扶。
毛小方也喝了不少,臉上泛著紅光,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舌頭開始打結。他站起身來,扶著桌子,指著阿帆:「這、這小子,酒量不行,還、還硬喝……」
「師父,我扶你們回去休息。」曾成一手架著阿帆,一手去扶毛小方。
毛小方擺擺手,嘴裡說著「不用不用」,腳步卻已經不穩了。曾成攙著他,阿帆掛在另一邊,三個人歪歪扭扭地往後院走。走了幾步,毛小方忽然回過頭,對著喬峰和宋子龍喊了一句:「你、你們慢慢喝,我、我先歇了。」
說完,被曾成架著消失在後院門口。
阿秀也站起身來,看了看喬峰和宋子龍,輕聲道:「喬峰,宋督察,我先回房了,你們慢用,需要什麼菜就喊我一聲。」
喬峰點了點頭。
阿秀收拾了毛小方三人用過的碗筷,端到後廚去了。
堂里只剩下喬峰和宋子龍。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酒罈空了一個,另一個也見了底。
喬峰端起酒杯,與宋子龍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宋子龍放下酒杯,伸手拿起桌邊一壇未開封的酒罈。
「喬兄,再來。」
兩人又喝了一輪。
宋子龍的舌頭開始打結了,說話也不利索了,但眼睛還亮著,帶著些八卦。他端起酒杯,看著喬峰,含混不清地說:「喬、喬兄,你、你說那個馬姑娘……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喬峰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宋子龍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追問。
兩人又喝了一輪。
宋子龍的臉已經紅透了,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一會兒說「那個案子還沒結」,一會兒又說「我爸讓我去英國讀書,我不想去」。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錶盤上的數字已經看不清了,他眯著眼湊近了看,還是看不清。他把手伸到喬峰面前:「喬、喬兄,你幫我看看,幾點了?」
喬峰看了一眼:「快十一點了。」
「這麼晚了?」
宋子龍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子晃了晃,趕緊扶住桌沿,他打了個酒嗝,擺了擺手,「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喬峰站起身來,扶住他的胳膊:「我送你。」
兩人出了伏羲堂,巷子裡冷風一吹,宋子龍打了個寒顫,腦子清醒了幾分。他甩了甩頭,推開喬峰的手:「沒、沒事,我能走。」
走了沒幾步,巷口拐彎處亮起兩道車燈。
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地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司機快步走過來,朝宋子龍鞠了一躬:「少爺,老爺讓我來接您。」
宋子龍回頭看了喬峰一眼,咧嘴笑了笑:「我爸,怕我喝多了回不去。」
喬峰點了點頭,扶著宋子龍上了車。宋子龍坐進后座,搖下車窗,探出腦袋,臉還紅著,眼睛卻亮亮的。
「喬兄,今天……今天我很高興。」
他的聲音有些含混,但每個字都說得認認真真。
「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喬峰站在車窗邊,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宋子龍擺了擺手,車窗搖上去,黑色轎車緩緩啟動,駛出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喬峰站在巷口,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傳來幾聲鞭炮響,噼里啪啦,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他想起了馬丹娜的半年之約,轉過身,面帶微笑的走回伏羲堂。
正月二十六,晚上。
小尊家裡。
客廳的燈光昏黃,照著狹小的屋子。小尊一個人在客廳里玩弄著一個破舊的布偶。
房間裡面,小尊父母正在唉聲嘆氣。
「沒道理啊,東瀛人走了,怎麼沒有留下值錢的東西。」
小尊父親的聲音從半掩的房門裡傳出來,帶著幾分不甘。他趴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地圖,手指在上面划來划去,眉頭擰成一團。
小尊媽坐在床邊,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唉,所有的防空洞都找遍了,連個銅板都沒看見。」
「不對,還有這個地方沒有找過。」
小尊父親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角落。
「我看一定有寶貝。」
小尊媽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語氣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先吃飯。寶貝不寶貝的,吃飽了再說。」
兩人從房間裡出來。
小尊父親端著一碗菜,小尊媽端著一鍋粥,走到飯桌前坐下。桌上已經擺了兩碟鹹菜和幾個饅頭。
「小尊,快來吃飯。」
小尊媽朝小尊喊了一聲。
小尊應了一聲,放下布偶,快步走到桌邊,坐上凳子。
小尊父親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難得地露出一個笑臉:「快吃啊,小尊,多吃點。」
小尊媽也拿起一個鹹蛋,放進小尊碗裡。
小尊低頭看著碗裡的鹹蛋,心裡「咯噔」一下,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抬起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又要賣了我啊。」
小尊父親放下筷子,皺了皺眉:「什麼賣你啊,爸爸是讓你享福。春姑是開豬肉脯的,你跟著她豬肉多的是,吃都吃不完。」
「我不去。」
小尊拼命搖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又急又慌。
小尊父親臉色一沉,語氣硬了起來:「你敢不去,爸爸都收了人家定金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小尊媽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哎呀,春姑來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將門打開。
門口站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女子,穿著一件花布棉襖,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一笑起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小尊媽,我來接小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