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的聲音又尖又響,一邊說一邊往裡走,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縮在凳子上的小尊身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哎喲,我的小寶貝,想死春姑了。」
小尊看見春姑那張笑得眯成一條縫的臉,拿起碗裡的鹹蛋,腦袋往後縮了縮,驚懼的看著春姑。
「坐。」
春姑擺了擺手,眼睛始終沒離開小尊:「不坐了不坐了,天都黑了,趕緊帶孩子回去。鋪子裡還燉著豬蹄呢。」
她說著,伸出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小尊的胳膊,往懷裡一帶。小尊被拽得從凳子上滑下來,踉蹌了兩步,撞在春姑圓滾滾的肚子上。
「不要!我不要去!」
小尊終於哭了出來,聲音又尖又大,眼淚嘩嘩地往下掉。他拼命掙扎,想掙脫春姑的手,可春姑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怎麼掙都掙不開。
小尊父親走上前,彎下腰,看著小尊,語氣又哄又勸:「小尊乖,春姑家好吃的多,還有豬肉吃。你去了,天天吃肉,多好。」
「我不吃肉!我不去!」
小尊哭得更大聲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春姑也不惱,笑呵呵地摸了摸小尊的頭:「這孩子,還認生呢。沒事沒事,跟著春姑回去,住兩天就好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紅紙包,往小尊父親手裡一塞:「這是剩下的定金,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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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尊父親接過紅紙包,捏了捏厚度,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點頭:「好好好,春姑您慢走。」
小尊被春姑拽著,腳在地上拖著,拼命回頭:「我不要去。」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拐過巷口的時候,小尊掙了一下,沒掙脫,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脫。春姑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胳膊,他只能被拖著往前走。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靜怡。
靜怡正蹲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看見小尊被一個胖老太婆拽著走,愣住了。
「靜怡!靜怡!」
小尊拼命朝她喊,聲音又急又慌。
「幫我把這個交給邦哥!」
靜怡還沒來得及開口,小尊已經被春姑拽過了街角,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接著看見地上滾過來一個鹹蛋。
她彎腰撿起鹹鴨蛋,攥在手心裡,轉身就往巷子外面跑。
她跑過兩條街,氣喘吁吁地停在路邊,四處張望,沒有看見鍾邦的影子。她又往前跑了幾步,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對面的鋪子裡走出來。
「余老師!余老師!」
靜怡一邊喊一邊跑過去,跑到余碧心面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
余碧心低頭看著她,認出是自己班上的學生,蹲下身來,語氣溫和:「靜怡,怎麼了?跑這麼急。」
靜怡把鹹鴨蛋遞過去,氣喘吁吁地說:「余老師,小尊……小尊讓我找邦哥,把這個鹹蛋給他。」
余碧心一臉茫然的接過鹹蛋,握在手心裡,拉著靜怡的手就往鍾邦住的方向走。
兩人在小尊家門口等了一盞茶的功夫,鍾邦才走了回來。
靜怡第一個衝上去:「邦哥,小尊叫我給你一個鹹蛋。」
這是余碧心走上前來,將鹹蛋遞給鍾邦。
鍾邦沒接鹹蛋,但是臉色一下子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靜怡抬手指了指巷子口:「就剛才,他被一個穿著花布棉襖的胖老太婆抓走了。」
鍾邦一聽,立馬對著靜怡說了一句「你趕緊回家」,然後拔腿就跑。
余碧心跟在後面跑,手裡還拿著那個鹹蛋,邊跑邊喊:「阿邦!鹹蛋是什麼意思?」
鍾邦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他爸爸又要賣他了!」
兩人跑過了三條街,終於在路邊看見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女子癱坐在路沿上,一手揉著腿,一手揉著胳膊,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
鍾邦停下腳步,喘著氣走過去。
「阿婆,你是不是來接小尊的?」
春姑抬起頭,看見一對年輕男女站在面前,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聲音又尖又委屈:「哎呀,那個小孩跑了!還咬了我一口,還把我推倒了!疼死我了,你看看我這胳膊,都紫了!」
鍾邦沒有看她的胳膊,聲音又急又冷:「告訴你啊,我是警察。我懷疑你販賣人口,跟我走。」
春姑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帶著哭腔喊起來:「哎呀長官,你放過我吧,我就是想找個小孩過繼,沒想害人。你放過我吧!」
「他人呢?」
鍾邦打斷她。
春姑抬手指了指前面:「往那邊跑了,好像跑到橋那邊去了……」
鍾邦沒等他說完,拔腿就跑,余碧心緊跟在他身後。
橋洞下面很暗,只有遠處路燈透過來的一點光。
小尊蜷縮在橋墩旁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渾身發抖。
「小尊。」
鍾邦站在橋上喊了一聲。
小尊抬起頭,借著微弱的光看見了鍾邦的臉,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
「邦哥……邦哥……我不回家……他們又要賣我……我不回家……我不回去……」
鍾邦看著他,聲音放得很柔:「小尊,聽邦哥說。」
小尊抽噎著,抬起頭看著他。
鍾邦看著小尊,一字一句地說:「邦哥帶你回去,跟你爸媽說,他們不會再賣你了,他們要是再敢賣你,邦哥就把他們抓起來,我來照顧你。」
小尊的眼淚還在流,但哭聲小了些,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真的?邦哥不騙我?」
鍾邦語氣認真的說道:「邦哥要是騙你,就是烏龜。」
小尊「嗯」了一聲。
鍾邦笑了一下,走了幾步,來到路邊的草叢,伸手去拉小尊:「來,上來。」
小尊握住他的手,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鍾邦被他一帶,也順著滑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傾。
「小心!」
余碧心一直站在旁邊,看見鍾邦身子往前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鍾邦被她一拉,穩住了身形,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小尊的手腕,沒有鬆開。
他回過頭,看了余碧心一眼。
余碧心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鍾邦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用力,將小尊從橋洞下拉了上來。
小尊家裡。
燈還亮著,小尊父親坐在桌邊抽菸,小尊媽在收拾碗筷。兩人聽見門響,同時抬起頭。
小尊被余碧心牽著走進來,躲在余碧心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父母。
鍾邦跟在後面,面色冷峻,一進門就開了口。
「你們是不是人啊?連自己孩子都賣?」
小尊父親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你以為我願意啊?如果我有錢,我也想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
小尊媽放下手裡的碗,聲音又尖又委屈:「鍾警官,你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吃飯,當然輕鬆了,你一點也不知道受苦的滋味!」
鍾邦看著他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當初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你們把他生下來就要負責。小尊有沒有埋怨你們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你們就是貪錢。」
小尊父親猛地一拍桌子,菸灰缸跳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喂!你說夠了沒有!賣孩子是我自己的事,你是外人,關你屁事啊!」
鍾邦沒有退縮,目光直視著他,聲音更穩了:「管教孩子是你家事,但你賣孩子就是法律的事。走啊,和我回警察局。」
他轉身就去開門。
小尊父母一下子慌了。
小尊媽撲上來拉住鍾邦的袖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掉:「邦哥!別抓我們啊!我們是一時糊塗啊!你給我們一次機會吧!你要是抓了我們,小尊一個人沒有爸爸媽媽,那不是更慘嗎?」
小尊父親也走過來,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聲音放低了:「邦哥,求求你,別抓我們。我們保證,以後不會了。」
小尊媽轉過頭,對著小尊喊:「小尊!快來求求邦哥,讓他別抓我們!」
小尊看了余碧心一眼,余碧心低下頭,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小尊鬆開余碧心的手,走到鍾邦面前,仰起頭,眼睛還紅著,聲音小小的:「邦哥,別生他們氣了。」
小尊父母趕緊跟著說:「邦哥,求求你了。」
小尊又喊了一聲:「邦哥。」
鍾邦看著小尊那張髒兮兮的小臉,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
「這一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我寧願抓你們去坐牢,我來照顧小尊。」
小尊父親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笑:「邦哥,不會了,不會有下次了。以後我們會好好照顧小尊。」
鍾邦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余碧心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十點了,她彎腰摸了摸小尊的頭,輕聲說:「小尊,老師先回去了,你乖乖的。」
小尊點了點頭。
余碧心直起身,朝門口走去。鍾邦跟在她身後,送她出門。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巷口,余碧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真想不到,有人連自己的親骨肉都要賣。」
鍾邦雙手插在褲兜里,步子放緩了些:「他們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余碧心轉過頭看著他,眉頭微蹙:「難道為了錢,什麼都可以做?」
鍾邦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小尊有這樣的父母,真倒霉。」
兩人又走了幾步,鍾邦忽然停下來。
余碧心也停下來,轉頭看著他。
鍾邦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碧心,對不起。」
余碧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鍾邦垂下目光,片刻後又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上次我姐姐那個事,我語氣是重了點。對不起。」
余碧心臉上慢慢浮起笑意,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她抬頭看著鍾邦,聲音裡帶著幾分歡喜。
「看見你這麼有誠意,我就原諒你吧。」
鍾邦看著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走了。」
「再見。」
……
與此同時,小尊家裡。
鍾邦和余碧心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小尊父親就「啪」地把門關上了。
他轉過身,眼睛亮得發光,搓了搓手,壓低聲音:「老婆,走,那個防空洞還沒找過,說不定真有寶貝。」
小尊媽眼睛也亮了,連連點頭,從牆角拎起一盞油燈,又拿了一根棍子。小尊站在桌邊,看著父母這副模樣,心裡一陣發慌,小聲說:「爸、媽,我不想去,我怕黑……」
「怕什麼怕!」
小尊父親一把拽過他的胳膊,「跟著走,不去把你賣了。」
小尊被拖著出了門,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卻不敢再吭聲,只能低著頭,跟在父母身後。
防空洞在魔鬼山,入口隱蔽在雜草叢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小尊父親舉著油燈走在前面,油燈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四周全是黑漆漆的,冷風從洞裡灌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霉腐氣味。
「到了到了,就是這兒。」
小尊父親撥開齊腰高的雜草,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像一張大張的嘴,裡面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彎腰鑽了進去,小尊媽緊跟其後,小尊站在洞口,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快進來!」
小尊媽回過頭,一把拉住他的手,將他拽了進去。
洞裡比外面更冷,那股霉腐味也更濃了,混著泥土的腥氣,嗆得人直想咳嗽。牆壁濕漉漉的,不時有水滴落下來,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寂靜的洞裡格外清晰。油燈的光照在洞壁上,影子晃來晃去,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蠕動。
小尊父親縮了縮脖子,聲音有些發虛:「老婆,這裡涼颼颼的。」
「是啊是啊,涼颼颼的。」
小尊媽打了個哆嗦,眼睛卻亮著光,「不過有錢啊,再涼也值了。」
小尊跟在後面,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渾身發抖。他不敢看兩邊,總覺得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生怕驚動了什麼東西。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個岔洞,比主洞稍微寬敞些。
「好像是這裡,走,進去看看。」
小尊父親抬手指了指,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堆著幾隻木箱,小尊媽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嘴裡念叨著:「發財了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
她蹲在木箱前,用手扒開上面的塵土,使勁掀開箱蓋,「嘎吱」一聲悶響,箱蓋被掀開了。
裡面是一團枯草。
小尊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伸手在枯草里翻了幾下,從最底下摸出一團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她展開來,是一面東瀛膏藥旗。
「該死的東瀛人。」
小尊父親一把扯過旗子,隨手往身後一扔。
膏藥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間,一個雙手持刀的黑影從膏藥旗里鑽了出來。
一聲爆喝。
「八格……」
話音落下,一道寒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