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飛濺。
小尊父親慘叫一聲,身體直直地向前撲倒,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將地上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紅。
小尊媽張著嘴,還沒來得及發出叫喊,黑影的刀已經橫著劈了過來,刀鋒划過她的脖頸,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爸……媽……」
小尊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他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他看見那個黑影朝他飄過來,刀高高舉起,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冷冷的寒光。
「不……不要……」
小尊閉上了眼睛。
刀落下的瞬間,他感覺胸口一涼,然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那個持刀的黑影低頭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收回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向洞外飄去。
防空洞裡恢復了死寂,小尊的屍體也發生了變化,一道淡淡的黃色光暈包裹著他。
洞口外,夜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團黑影從遠處的夜色中快速掠來,在洞口外停住。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頭上帶著頂戴花翎,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官袍,臉上灰白,嘴上獠牙外翻。
是玄魁。
他低著頭,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嗅什麼氣味。
血腥味,很濃的血腥味,從洞裡飄出來,鑽進他的鼻腔。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身形一晃,跳進了洞裡。
他一眼就看見了地上那兩具大人的屍體,鮮血還在往外流,他沒有停留,又往前跳了兩步,然後他停住了。
看著地上被黃色光暈包裹著的小尊,綠色的眼眶裡面出現了驚奇之色。
走上前去,用手動了動小尊的頭,看著小尊的臉,殭屍臉上露出了震驚之色。
玄魁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些畫面,那些畫面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那是一個院子。
不是很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
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一個孩子蹲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小褂子,頭髮紮成一個髻,胖乎乎的小手握著樹枝,一筆一划地寫得認認真真。
「爹爹!爹爹!你看我寫的字!」
孩子抬起頭,朝他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
他走過去,彎腰看著地上的字,嘴角帶著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寫得好,寫得好。」
孩子笑得更開心了,拉著他的手,非要他蹲下來一起寫。他便蹲下來,握著孩子的手,一筆一划地教他寫。
那是他的孩子。
那是他的院子。
那是他還活著的時候。
畫面忽然變了。
還是那個院子,還是那棵石榴樹。但天是黑的,院子裡火光沖天。一群黑衣人從牆頭翻進來,手裡握著刀,刀鋒上沾著血。他聽見尖叫聲、哭喊聲、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聲。
他衝進屋裡,看見孩子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爹爹!爹爹!」
孩子朝他伸出手,哭著喊他。
他衝過去,伸手去抱孩子。
刀光閃過。
孩子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但已經沒有聲音了,血從孩子的胸口湧出來,染紅了那件靛藍色的小褂子。
他抱著孩子,跪在地上,仰天長嘯。
刀又落了下來。
他的世界徹底黑了。
三天後,亂葬崗。
他從一堆屍體中坐起來,渾身是血,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變長了,變黑了,皮膚變成了青灰色。
他想喊,發不出聲音。
他想哭,流不出眼淚。
他想死,卻死不了。
他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不能言語、以血為生的殭屍。
玄魁從那些畫面中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孩子,和記憶里那個喊他「爹爹」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含混的音節,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伸出右手,毫不猶豫,放在自己的獠牙上,釘了一個小洞,一股黑紅色的血珠從指尖滲出來。
他蹲下身,將手指湊到小尊胸口的傷口上方。
黑紅色的血滴在小尊的傷口上面,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像被電擊了一樣,小小的身子劇烈地扭動起來,四肢抽搐。他胸口的傷口開始冒出綠色的光,那綠光和黃色光暈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詭異的黃綠光芒將小尊包裹著。
光芒裡面小尊的身體扭動得更厲害了,背弓起來,像一隻被折彎的蝦,然後又猛地彈回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黃色,眼白處布滿了血絲。
黃綠光芒漸漸收斂,從全身縮回胸口,最後消失在身體裡面。
傷口開始癒合。
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結痂,脫落,露出粉紅色的新肉。不過幾息之間,那道致命的傷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小尊的身體不再扭動了。
他躺在地上,開始有了呼吸。
玄魁看著小尊,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難看,僵硬,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他轉過身,一蹦一跳地往洞口去了,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中。
鍾邦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家裡黑漆漆的,小尊和他父母的房間也是關著的。
他看了一眼,沒有多想,以為一家人都睡了,便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躺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
快十二點的時候,家門外,傳來急促的門鈴聲。
鍾邦起床開門,老鬼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滿身酒氣,臉上紅通通的,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鍾邦看著老鬼那副德行,皺了皺眉:「少喝點,小心醉死你。」
「醉死好,醉死好。」
老鬼一邊往自己的房間走,一邊含糊不清的回道。
鍾邦沒接話,腦子裡還在想著小尊的事,他忽然眉頭擰了起來。
「老鬼,不對。」
「什麼……不對。」
老鬼打了個酒嗝。
「小尊家,今晚太安靜了。」
「你回來那麼吵,他們居然都沒有動靜。」
老鬼揮揮手,不以為意的說道:「說不定人家睡的死,你就別瞎操心了。」
鍾邦沒有理他,推門就往小尊房間走。
小尊的房間沒有反鎖,鍾邦推開門,摸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亮了。
小尊不在房間裡。
鍾邦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進小尊父母的房間,發現也沒有人,揭開被子,發現下面有一個地圖。
他展開來,借著燈光一看,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魔鬼山防空洞。
鍾邦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老鬼,快來,小尊和他爸媽去了魔鬼山防空洞!」
他把地圖往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外跑,老鬼這是酒也清醒了大半,跟在他身後,邊跑邊問:「怎麼回事?那是什麼地方?」
「東瀛人留下的防空洞,他們肯定是去找寶貝了!」
……
兩人趕到魔鬼山腳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山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叫聲,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瘮人。
洞口隱在一片雜草後面,手電筒的光照進去,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尊!小尊!」
鍾邦喊了兩聲,洞裡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彎腰鑽了進去,老鬼跟在他身後,手電筒的光在洞壁上晃來晃去,照出一片片潮濕的水漬。越往裡走,空氣中的腥臭味越濃,嗆得人直想嘔。
鍾邦的手電筒光掃過一個彎角,然後他停住了。
地上躺著三個人,是小尊一家人。
「小尊!」
鍾邦撲過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探小尊的鼻息。
還有氣。
很微弱,但還有。
「快,搭把手。」
鍾邦將小尊抱起來,老鬼過來幫忙,兩人一前一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出了洞口,夜風一吹,鍾邦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回頭看了老鬼一眼:「老鬼,你去叫人來救小尊父母,我先抱著小尊走。」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急診室的燈亮了起來,護士推著小尊進了搶救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鍾邦站在門外,雙手插在頭髮里,靠在牆上,一動不動,他的衣服上全是血。
老鬼坐在長椅上,想抽菸,摸了摸口袋,想起這是在醫院,又把手縮了回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搶救室里偶爾傳出的腳步聲和器械碰撞的輕響。
過了不知多久,天亮了,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余碧心小跑著過來,聲音有些著急。
「阿邦,小尊怎麼樣了?」
鍾邦抬起頭,看著她:「在搶救。」
余碧心在他旁邊坐下,眼睛盯著搶救室的門。
又過了半個時辰,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和遺憾。
鍾邦迎上去,聲音發緊:「醫生,小尊怎麼樣了?」
醫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余碧心一下子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不會的,醫生,你們再救救他,他還是個孩子……」
「家屬節哀。」
醫生說完,轉身要走。
鍾邦一把推開醫生,推開搶救室的門,沖了進去。
搶救台上,小尊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翹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鍾邦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眶紅了。
就在這時,小尊的手指動了一下。
鍾邦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小尊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鍾邦,嘴唇動了動,聲音虛弱卻清晰。
「邦哥。」
鍾邦愣住了。
余碧心也沖了進來,站在鍾邦身邊,看見小尊睜著眼睛,有些驚訝。
醫生也跟了進來,看見小尊醒了,滿臉不可思議。他快步上前,翻看小尊的眼皮,又聽了聽心跳,眉頭擰成一團。
「不可能……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已經死了,呼吸和心跳都停了……這怎麼可能……」
「奇蹟,醫學奇蹟,一定是醫學奇蹟。」
他喃喃自語,震驚過後便是驚喜。
「醫生,他是不是沒事了?」
余碧心急切地問。
醫生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你。他的生命體徵確實恢復了,但這不符合醫學常理。需要留院觀察。」
余碧心點點頭,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小尊的臉,聲音溫柔:「小尊,你沒事了,老師會照顧好你。」
「謝謝老師。」
小尊的聲音很輕。
余碧心又對著醫生說道:「醫生,麻煩您給他換個單人病房。」
醫生點了點頭:「好,我會安排。」
「謝謝醫生。」
醫生轉身出去了。
小尊的眼睛在鍾邦和余碧心兩人的身上看了看,像是在找什麼。
「邦哥,我爸媽呢?」
鍾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鬼站在門口,嘴快,嘆了口氣:「死了。」
小尊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哭了起來。
鍾邦上前,握住小尊的手,聲音放得很柔:「小尊,別怕,以後邦哥照顧你。」
余碧心也點頭,眼眶紅紅的:「對,老師也會照顧你。」
小尊沒有說話,只是哭聲小了很多。
第二天上午,警局。
柯探長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看著面前的鐘邦和老鬼,語氣不緊不慢。
「驗屍報告出來了,小尊的父母,是被很鋒利的兇器殺死的,一刀斃命。傷口平整,切口乾淨,不是普通的刀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從報告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兩人面前。
「法醫說,這種傷口,有可能是東瀛倭刀造成的。」
鍾邦拿起照片看了看,眉頭緊鎖。
老鬼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可能吧,東瀛人已經撤走那麼久了,哪來的東瀛倭刀?」
柯探長看了他一眼,語氣沉了下來:「所以上級對這件事很重視,認為是東瀛人殘留在港島的人幹的。要求我們儘快破案,給公眾一個交代。」
鍾邦抬起頭:「頭,給我們點時間。」
柯探長伸出兩根手指:「半個月。處長下的命令,半個月必須破案。」
老鬼急了:「半個月?這麼短的時間,怎麼查?」
柯探長語氣不咸不淡:「怎麼了,時間不夠嗎,那你們可以捲鋪蓋走人啊。」
老鬼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鍾邦按住了。
鍾邦看著柯探長,聲音沉穩:「半個月就半個月。」
柯探長點了點頭:「幹得好,升職。干不好,捲鋪蓋走人。就這麼說定了。」
鍾邦和老鬼出了辦公室,走在走廊里。
老鬼憋了一肚子氣,邊走邊嘀咕:「這不明擺著讓我們背黑鍋嗎?半個月,怎麼查?連個線索都沒有。」
鍾邦沒有說話,步子很快,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從哪裡入手。
兩人出了警局大門,鍾邦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老鬼。
「先去魔鬼山防空洞,再仔細查一遍。現場說不定還有我們遺漏的東西。」
老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