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余家。
餐廳里飄著雞粥的香味,桌上擺了幾碟小菜,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叉燒包。
余大海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粥碗,正低頭喝粥。余家大太太坐在他右手邊,二姨太坐在左手邊。
兩人都在暗中較勁,給余大海碗裡夾吃的。
余碧心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洋裝。
「爸、媽,我不吃早飯了。」
她一邊說一邊接過傭人手裡的食盒。
「趕著去醫院給小尊送雞湯。」
大太太給余大海夾了一個叉燒包,有些納悶看著女兒,眉頭微微皺起:「小尊不是你的學生嗎,怎麼住院了?」
余碧心嘆了口氣:「小尊真可憐,父母無緣無故地死了,他自己也受了傷,還在醫院躺著了。」
「港島治安現在這麼差嗎,在哪裡發生的事故?到時候好繞路走?」
二姨太眉頭緊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安。
「好像是什麼魔鬼山防空洞。」
余碧心隨口答道。
余大海剛把一勺粥送進嘴裡,聽見「魔鬼山防空洞」六個字,手猛地一抖,粥勺「啪嗒」掉回碗裡,剛咽下去的粥「噗」地一口噴了出來。
「老爺!你怎麼了?」
二姨太驚叫一聲,趕緊起身,拿手帕去擦余大海的嘴。
余碧心也嚇了一跳,幾步走回來,伸手拍著余大海的後背:「爸,你沒事吧?嗆著了?」
余大海咳了好幾聲,臉漲得通紅,擺了擺手,又咳了兩下,才緩過氣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著余碧心,聲音有些發緊:「防空洞?魔鬼山的防空洞?」
「是啊。」
余碧心點點頭,看著父親這副模樣,有些疑惑。
「爸,怎麼了,你知道那個地方?」
余大海沒有回答,低下頭,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放下碗,定了定神,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了些:「防空洞是東瀛人留下來的,難道……和東瀛人有關?」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余碧心搖了搖頭:「阿邦在查這個案子,還沒有頭緒,我得趕緊走了,小尊還等著喝湯呢。」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余大海一眼:「爸,你真沒事?」
「沒事沒事,快去吧。」
余大海擺了擺手。
余碧心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提著食盒快步出了門。
大太太坐回椅子上,低頭看了看衣袖上的米粒,皺了皺眉,拿手帕擦了擦,嘴裡念叨著:「防空洞出事,關你什麼事?看你緊張成這樣。」
余大海沒接話,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有什麼心事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伏羲堂。
伏羲堂的大門敞開著,喬峰正站在供桌前擦拭香爐,他手上的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將銅爐表面的塵垢擦得乾乾淨淨。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喬峰沒有抬頭,感知力已經捕捉到了來人的氣息,余大海,還有楊飛雲。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喬兄弟!」
余大海人未到聲先至,穿著一身暗紅色團花長袍,圓臉上堆滿了笑,大步跨進門檻,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
「毛道長在不在,我有急事相求。」
喬峰沒有回頭,繼續擦著香爐,語氣不咸不淡:「余老闆,家師出門訪友,不在堂中。」
余大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熱絡了幾分,上前兩步,搓了搓手。
「哎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喬兄弟,魔鬼山防空洞那邊出了怪事,死了人,鬧得人心惶惶。我想請毛道長去看看,既然毛道長不在……」
他頓了頓,目光殷切地看著喬峰。
「喬兄弟你去也是一樣的。你的本事我親眼見過,不比毛道長差。」
喬峰看著余大海那張堆滿笑的臉,目光平靜,心底卻翻湧著一股冷意。
他想起貨倉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工人,想起陳阿根那雙血紅的眼睛,想起那句「剋扣工錢、壓榨工人」的控訴。眼前這個人,嘴裡說得好聽,背地裡乾的卻是喝人血的勾當。
「余老闆。」
喬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拒絕之意。
「師傅不在,伏羲堂今日不接活,請回吧。」
余大海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喬兄弟,你這是什麼話?那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在說我會給你重酬。」
「重酬。」
喬峰打斷了他,目光直視著余大海的眼睛,看得余大海低下了頭。
「余老闆的錢,我可要不起。」
他抬起手,指向門口。
「請回吧。」
余大海站在原地,臉上的肉微微顫抖著。
楊飛雲站在一旁,面色不變,上前一步打圓場:「喬小兄弟,余老闆今日是誠心來請的,大家都是朋友,不必說這些傷和氣的話。」
「楊先生,喬峰做事自有決斷。」
喬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楊飛雲的臉色微微一變,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退後一步,站在余大海身側。
余大海聽見喬峰如此說話,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大步往外走,嘴裡低聲罵了一句,聽不清是什麼。
楊飛雲朝喬峰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溫和:「喬小兄弟,告辭。」
喬峰微微點頭,沒有多言。
楊飛雲轉身跟了上去。走出伏羲堂大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冷的寒意。
又是這個喬峰。
每一次,都是他。
楊飛雲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他沒有回頭,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余大海身後。
喬峰站在供桌前,看著兩人的背影遠去,面色如常。
他拿起抹布,繼續擦那隻還沒擦完的香爐。
醫院下午。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從身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鍾邦和老鬼走到小尊病房門口,門半掩著。鍾邦伸手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小尊半靠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色比昨天好了許多。
「邦哥,方叔叔。」
鍾邦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彎腰看著小尊,語氣溫和:「小尊,好點了嗎?」
小尊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弱:「邦哥,我好多了。」
鍾邦在他床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小尊,邦哥問你點事。那天晚上在防空洞裡,你看見了什麼?誰傷的你?」
小尊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開始發抖,眼睛裡的光也暗了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個黑影……黑黑的,看不清臉……拿著刀……好長好長的刀……他喊了一聲什麼……然後就……然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鍾邦眉頭緊鎖,聲音又輕了幾分:「他喊的什麼?小尊,你還記得嗎?」
小尊吸了吸鼻子,想了想,學著那聲音喊了一聲:「八格……」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鍾邦和老鬼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鍾邦伸手摸了摸小尊的頭,聲音放得更柔了:「好了,小尊,邦哥知道了。你好好養傷,別怕,邦哥會抓到他的。」
小尊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
鍾邦站起身來,看了老鬼一眼,老鬼微微點頭,兩人出了病房,走在走廊里。
老鬼憋了一路,走到樓梯口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東瀛兵?真是東瀛兵?東瀛人不是早撤走了嗎?」
鍾邦搖了搖頭,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不清楚。但小尊不會撒謊,他說的那句話,那個語氣,確實是東瀛話。」
「可就算是東瀛兵,都過去這麼久了,他們躲在防空洞裡,吃什麼,喝什麼。
難道他們是鬼,不吃不喝。」
老鬼有些疑惑的說道。
「別胡說,這世上哪裡來的鬼。」
鍾邦語氣肯定,是個無神論者。
「先去警局,查查當年東瀛人留下的檔案。看看魔鬼山那邊,有沒有駐過兵。」
兩人回到警局,一頭扎進檔案室。
檔案室在地下室,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紙味。一排排鐵皮柜子靠牆立著,裡面塞滿了泛黃的卷宗。兩人一人抱了一摞,坐在桌前翻看,從下午翻到傍晚,從傍晚翻到入夜。
窗外,天徹底黑了。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兩個值班的警察在走廊裡面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老李,你有沒有覺得,突然有點冷?」
一個年輕些的警察縮了縮脖子,伸手搓了搓胳膊。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警察斜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嘲笑:「沒有啊。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去石塘咀玩女人,你就是不聽。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年輕人,還是保重身體吧。」
說完還拍了拍年輕警察的肩膀。
「不是,真有點冷……」
年輕警察又打了個哆嗦:「算了算了,我進去拿件外套。」
他轉身往前走,剛走了幾步,走廊盡頭的燈忽然滅了。
不是一盞,是整條走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過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所過之處,燈光熄滅。
年輕警察的腳步停住了。
「老李……這燈……」
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嗒嗒嗒嗒嗒嗒……」
那聲音極快,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奔跑,可腳步聲到了近前,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年輕警察的臉一下子白了,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聲音都變了調:「誰!誰在那裡!出來!」
沒有人回答。
腳步聲忽然停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一道黑影從黑暗中閃了出來。
那黑影來得太快,快到兩個警察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樣子,一道寒光已經划過了年輕警察的脖頸。
鮮血飛濺。
年輕警察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身體直直地倒了下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老警察反應快一些,黑影出現的瞬間已經拔出了槍,對著那道黑影連開數槍。
「砰砰砰砰!」
槍聲在走廊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子彈打在黑影身上,沒有血,沒有慘叫,甚至連停頓都沒有。黑影的身體只是微微晃了晃,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朝他走來。
老警察的瞳孔猛地收縮,握槍的手開始發抖。他又開了兩槍,然後黑影已經到了他面前。
刀光閃過。
老警察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手裡還握著槍,槍口還冒著煙。
槍聲驚動了檔案室里的鐘邦和老鬼。
兩人同時抬起頭,對視一眼。
「不好!」
鍾邦猛地站起來,拔出手槍,推開門就往外沖,老鬼跟在後面,也拔出了槍。
兩人來到走廊,看見了兩具倒在血泊中的同僚。
老鬼站在他身後,握著槍的手微微發抖,眼睛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就在這時,檔案室里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瘋狂地翻找什麼東西。
「不好,檔案室!」
鍾邦低喝一聲,轉身就往檔案室沖。老鬼緊跟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檔案室。
檔案室里一片狼藉。
文件櫃倒在地上,抽屜被拉出來扔在一旁,泛黃的卷宗散落一地,有的被撕碎,有的飄在空中。
但檔案室里,沒有人。
兩人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頭頂的天花板,腳下的地板,四周的牆壁。沒有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只有亂七八糟的資料文件。
鍾邦走到窗戶邊,窗戶關著,插銷插得好好的,玻璃完好無損。
老鬼站在一堆散落的卷宗中間,彎腰撿起一張紙,翻過來看了看,眉頭擰成一團:「他在找什麼?」
鍾邦沒有回答。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份被撕成兩半的卷宗,拼在一起,上面寫著一行字。
飛鵝山駐軍記錄,酒井少佐。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將那份卷宗折好,塞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