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喬峰就起了床。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將九劫雷擊木插在腰間,推開伏羲堂的大門,朝飛鵝山走去。
晨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
喬峰走得很快,步子又穩又大,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飛鵝山木屋裡面。
閉上眼,感知力無聲無息地外放。
七丈有餘的範圍,足以覆蓋木屋周圍。
沒有陰氣,沒有怨氣,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
喬峰收回感知力,沒有多留,轉身出了木屋,往山下走去。
魔鬼山。
防空洞的洞口依然隱在雜草後面,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喬峰彎腰鑽了進去,感知力始終開著。洞裡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照亮腳下,牆壁濕漉漉的,水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那天出事的地方,地上已經沒有了血跡,只有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水沖洗過。
喬峰站在那兒,感知力探向四周的牆壁、地面、頭頂。
什麼都沒有。
沒有陰氣,沒有怨氣,沒有陰氣殘留的氣息。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身出了防空洞。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都很平靜。
伏羲堂照常開門,偶爾有幾個街坊來上香求符,毛小方都一一接待。阿帆和曾成在後院練功,阿秀在堂里幫忙打掃。
喬峰每日修煉,道行也突破到六百五十年左右,感知力又擴大了一尺。
沒有怪事發生,沒有邪祟作亂。
大家都以為,那個鬼影已經被消滅了。
第三天下午2點,警局。
鍾邦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鋼筆,面前攤著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到第一頁,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然後嘆了口氣,將報告合上,站起身來。
他走到柯探長的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柯探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幾分慵懶。
鍾邦推門進去,將報告放在柯探長桌上,退後一步,站得筆直。
柯探長拿起報告,翻了兩頁,眉頭就皺了起來。他繼續往下翻,眉頭越皺越緊,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將報告往桌上一拍,抬起頭看著鍾邦,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鬼影殺人?這種報告你怎麼寫得出來?」
鍾邦面色不變,聲音沉穩:「頭,這就是整個事件的經過。」
柯探長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鍾邦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事件歸事件,報告歸報告。你寫出這麼神神鬼鬼的報告,人家怎麼相信你,你讓我怎麼向上級交代?」
鍾邦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我將整件事的真相寫出來,有什麼不對?」
柯探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語氣放低了些:「我沒說你把真相寫出來不對。但是你想一想,如果你這麼寫,我們怎麼向廣大市民交代?
廣大市民對我們警察還有什麼信心,難道以後要他們去找伏羲堂求符保命?」
鍾邦眉頭一皺,聲音硬了幾分:「頭,你要我寫假報告?」
柯探長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沒叫你寫假報告,只是叫你美化報告。美化,懂不懂?」
鍾邦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詞。
柯探長拿起那份報告,塞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回去重新寫。記住,要美化。」
鍾邦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份報告,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他深吸一口氣,將報告折好塞進懷裡,大步走出了警局。
下午4點,醫院。
鍾邦剛打算去病房看望小尊的時候,發現他和余碧心在花園裡走動。
他走了過去,喊了一聲。
「小尊,碧心。」
小尊猛地回過頭,看見是鍾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高興地喊了一聲:「邦哥!」
然後朝鐘邦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
鍾邦接住他,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裡帶著幾分逗弄:「你啊,還沒好就到處亂跑。過會兒我叫醫生給你打一個這麼長的針。」
他雙手比劃了一下,比劃出一個誇張的長度。
小尊仰起頭,挺了挺胸脯,一臉不服氣:「邦哥,我才不怕呢!我快出院了,醫生說我今天晚上就能走。」
鍾邦有些意外,轉頭看向余碧心。
余碧心走過來,面帶笑意的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是啊,醫生已經檢查過了,沒什麼大礙。今天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小尊拉著鍾邦的衣角,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邦哥,記得來接我出院哦。」
鍾邦笑著點了點頭:「我工作完了馬上就來接你。」
小尊高興地笑了笑。
余碧心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小尊的同學在義學給他開了個出院慶祝會,不如你也來吧。」
小尊聽見這話,看著鍾邦,眼裡滿是期待:「邦哥,你也來吧。」
鍾邦看著小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余碧心帶著幾分期待的臉,笑著點了點頭:「邦哥答應你,一定來。」
余碧心的嘴角翹了一下,隨即又收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的歡喜:「你既然答應了小尊就一定要做到。小尊可不像我,你對小尊可不要像對我一樣。」
鍾邦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小尊看看鐘邦,又看看余碧心,嘿嘿笑了兩聲。
傍晚5點,伏羲堂。
日頭偏西,暮色從窗戶漫進來,將堂內的桌椅染成一片昏黃。
毛小方正在教導喬峰三人練習符咒的用法。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眾人一看,是楊飛雲,立即收功。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面帶微笑,手裡提著一盒點心,進門便道:「毛師傅,在忙呢?」
毛小方回道:「楊先生來了,快請坐。」
楊飛雲在椅子上坐下,將點心放在桌上,語氣溫和:「毛師傅,余老闆知道你親手收拾了那個鬼影,今天晚上特意給你辦了一個宴會,向各界表揚一下你的功德。不知道你能否賞臉來參加?」
毛小方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楊先生,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是個大老粗,不適合參加這種活動。你替我向余老闆說聲謝謝。」
楊飛雲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毛師傅,如果你不去,我不好交代。何況這個大會冠蓋雲集,你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宣揚你們伏羲堂真正的道術,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阿帆聽見這話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毛小方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是啊師父,你老叫我們多長見識,多學一點東西。這次這麼多人參加,肯定能學很多東西。」
曾成也圍了上來,跟著點了點頭:「是啊師父,師兄說得有道理。」
毛小方瞪了阿帆一眼,又瞪了曾成一眼,兩人同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他轉過頭,看向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喬峰。
「喬峰,你怎麼看?」
喬峰抬起頭,聲音沉穩:「既然師兄和師弟想去見識一下,師父就帶著他們兩個去吧。我就不去了。」
毛小方看了看喬峰,又看了看阿帆和曾成,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
「行。」
楊飛雲臉上露出喜色,站起身來,拱手道:「毛師傅肯賞臉,余老闆一定很高興。今晚七點,余府恭候。」
毛小方點了點頭。
楊飛雲又朝喬峰拱了拱手,轉身出了伏羲堂。
傍晚6點,警局。
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走廊。
鍾邦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報告紙,鋼筆握在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個詞。
美化。
嘆了口氣,將鋼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拍在他肩膀上。
「喂,你不是要去接小尊出院嗎?」
鍾邦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臉色一變,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糟了,差點忘了。」
老鬼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鋼筆,朝他擺了擺手:「你去吧,我來寫報告。」
鍾邦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你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
老鬼翹起二郎腿,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不就是寫報告嗎,你寫報告還是我教的呢,去吧去吧,別讓小尊等急了。」
鍾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老鬼一眼:「別寫得太離譜,要美化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老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鍾邦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晚上7點,余府宴會。
余府大廳里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港島政商界的名流來了大半,男人們穿著筆挺的西裝或錦緞長袍,女人們珠光寶氣,旗袍開叉處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托盤上放著各種顏色的酒水。
阿帆和曾成站在大廳角落的長桌旁,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阿帆左手一隻雞腿,右手一塊蛋糕,嘴裡還塞著半隻蝦餃,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沾著奶油,吃相毫無顧忌。
「師兄,你慢點吃。」
曾成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小碟點心,吃相比阿帆斯文得多,一口一口地慢慢嚼著。
「慢什麼慢,這麼好的東西,不多吃點怎麼行?」
阿帆含混不清地說著,又往嘴裡塞了一塊燒鵝,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吃。
曾成搖了搖頭,不再勸他,低頭咬了一口手裡的蛋糕。
大廳中央,毛小方和楊飛雲並肩站在一起。
毛小方拿著桃木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在一眾錦衣華服的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面色平靜,雙手垂在身側,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談笑風生的面孔,眉頭微微擰著。
楊飛雲站在他身側,面帶溫和笑意,不時與經過的賓客點頭致意,舉止從容,如魚得水。
「毛師傅,咱們去那邊坐坐?」
毛小方點點頭。
這時,兩個中年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身材微胖,臉上堆著笑。另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
「毛師傅!」
灰西裝走到毛小方面前,舉起酒杯,聲音洪亮:「這次連東瀛人的鬼影都被毛師傅消滅了,師傅真是道法高強,佩服佩服!」
說完還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
瘦高個也舉起酒杯,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可不是嘛!只要有毛師傅在,什麼妖魔鬼怪都不用怕。對吧,我們干走私……」
話一出口,他的臉色猛地一變,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改口:「我們干運輸行業的,最怕撞邪。有毛師傅這樣的高人在,咱們心裡就踏實了。」
毛小方目光平靜地看著兩人,聲音清正洪亮:「腳正不怕鞋歪,怕什麼鬼怪?除非是心術不正。」
這話一出,灰西裝和瘦高個的臉色同時變了。
灰西裝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了抽,瘦高個更是臉一陣白一陣青。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楊飛雲見狀,趕緊站起身來,臉上堆著笑,打圓場道:「毛師傅說笑了,毛師傅最喜歡開玩笑的。來來來,兩位喝酒。」
說著他從旁邊的使者托盤裡端起一杯酒,朝兩人舉了舉。
灰西裝和瘦高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尷尬和惱怒,兩人冷哼一聲,連酒都沒喝,轉身就走。
楊飛雲看著兩人的背影,搖了搖頭,坐回椅子上,壓低聲音對毛小方說:「毛師傅,這兩位都是港島有頭有臉的人物,何必得罪他們。」
毛小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有頭有臉,也得行得正坐得直。走私就是走私,說什麼運輸。」
楊飛雲苦笑了一下,沒有再勸。
阿帆在角落裡吃得滿嘴流油,根本沒注意這邊發生的事。曾成倒是看見了,看了毛小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晚上7點半,醫院。
小尊坐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余碧心站在他旁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黑透的天色,輕輕嘆了口氣。
「小尊,別等了。我看他不會來了。」
她蹲下身,看著小尊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失落:「我們走吧,同學們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