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鋒根本不需要畫線,憑藉著前世嫻熟的技巧,推銼力度均勻,回拉絕不拖泥帶水。
每一次金屬碎屑落下,廢鋼的形狀就圓潤一分。
韓鋒停下動作,吹去表面的鐵粉,拿起遊標卡尺卡住兩端。
只看了一眼,便將卡尺收回。
尺寸卡在0.1毫米以內,嚴絲合縫。
他走到趴窩的柴油機旁,拿著剛搓出來的半圓鍵,對準主軸的鍵槽,用錘子輕輕一敲。
一聲脆響。
半圓鍵穩當的嵌入槽內,就好像是原裝的一般。
方德厚在一旁看的是眼皮直跳。
這手藝,這速度!
怕是市裡的八級鉗工來了,也得豎大拇指!
那兩個技術員此刻臉色煞白,頭頂開始冒虛汗,不知是熱的還是怎地。
這種全憑手感銼出標準件的硬功夫,沒個二十年手藝根本下不來!
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學的這些功夫,難不成是市里哪個高工的徒弟?
此時,沙地上的彈簧鋼板已經冷卻的差不多了。
韓鋒走回鐵匠棚,褪去硬度的鋼板,變得相對易於加工。
他拿起鋼鋸,沿著之前畫好的草圖邊緣,快速切削出一個大致的圓盤形狀。
接著台鑽上陣,一陣尖嘯過後,圓盤中心被打出一個標準的主軸安裝孔,四周均勻分布著六個螺栓定位孔。
外形出來了,但最難得還在後面。
摩擦片要在高轉速下承受強力扭矩,僅僅是形狀對還遠遠不夠,必須要有足夠的硬度和韌性。
「繼續拉風箱。」韓鋒繼續下令,風箱再次呼嘯,爐火由紅轉白。
韓鋒用火鉗夾住打好孔的圓盤,再次送入爐膛中心。
暗紅,亮紅,橙黃。
矽錳彈簧鋼的最佳淬火溫度,在八百七十度左右。
差十度,硬度就不夠,高十度,晶粒就會粗大,像玻璃一樣脆弱。
在沒有溫控設備的八十年代,一切全憑老把式的肉眼。
「水桶備好。」韓鋒說道。
方德厚親自拎著一桶剛打上來的涼井水,快步走到爐前。
就在鋼板顏色由橙黃逼近亮黃的瞬間。
「起!」
韓鋒手腕發力,火鉗夾著刺目的鋼盤猛然抽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紅光,精準無比地扎進水桶里。
嗤拉!
大量白色的水蒸汽沖天而起,沸水翻滾。
「不要全浸,提拉交替!」韓鋒一邊動作,一邊低聲自語。
水淬太猛容易導致鋼盤炸裂,他通過快速的提拉動作,精準控制著降溫曲線。
三十秒後,鋼盤變成灰黑色,韓鋒將其扔回爐火的邊緣。
這是最後一步,回火。
消除淬火產生的內應力,賦予摩擦片必須的韌性。
看準火候後,韓鋒將其丟在沙地上自然冷卻。
兩分鐘後。
幽藍光澤的圓盤呈現在眾人眼前。
雖不及原廠件那麼精細,甚至邊緣還有些銼刀留下的毛刺,但它的尺寸和材質,足以應對眼前的難關。
「這……這還真讓他手搓出來了?」
其中一個技術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種只有在專業車間才能幹的活兒,沒想到被一個大學生在一間廢棄的鐵匠棚里實現了。
簡直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
離譜到家了!
「拿扳手來。」韓鋒轉頭對著早就看呆的老王說道。
老王一個激靈,趕緊把呆扳手遞了過去。
拆卸只用了五分鐘,裝配同樣只用了五分鐘。
韓鋒將新打制的摩擦片卡入壓盤,主軸穿過半圓鍵,離合器外殼合攏。
十二條固定螺栓被他用均勻的對角線力矩鎖緊。
韓鋒隨手撿起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泥,退後半步,看向方德厚。
「方站長,上搖把。」
沒有人議論,沒有人質疑。
成敗就在此一舉。
方德厚咽了口唾沫,親自抓起搖把,插入柴油機飛輪。
他咬緊牙關,雙臂肌肉隆起,拼了老命搖動起來,飛輪轉速越來越快。
韓鋒抬手,一把壓下減壓閥。
「突突突突突!」
濃烈的黑煙從排氣管沖天而起。
沉寂了一個星期的四缸聯合機組,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但這還不算完,關鍵看後端的碾米機轉不轉。
韓鋒走到駕駛位,握住離合器拉杆,手腕向下一壓。
嘎啦!
自製的離合器摩擦片與壓盤瞬間咬合,沒有打滑,沒有任何異響。
強大的動力順著修復好的半圓鍵,毫無阻礙地傳遞到後端。
碾米機的主傳動皮帶輪瞬間繃緊,隨即高速旋轉起來。
整個機組穩如泰山,再也沒有半點羊癲瘋的抽搐症狀。
「開料閘!」方德厚激動地喊道。
站在漏斗旁的二牛手忙腳亂地拉開鐵閘板。
金黃色的麥子順著漏斗傾瀉而下,捲入高速運轉的脫殼倉。
不過眨眼功夫。
出料口處,白花花顆粒飽滿的大米,瀑布一般奔涌而出,落入下方的麻袋裡,散發出濃郁的新鮮穀物香氣。
旁邊的排糠管里,谷糠被吹得漫天飛舞。
「轉了!老天爺,鐵牛又活了!」
「有救了!咱鄉的公糧有救了啊!」
四五十個漢子激動得手舞足蹈,有幾個年紀大的老農甚至抹起了眼淚。
數噸麥子在這堆幾天就能爛透,這可是晨光鄉的命根子。
方德厚呆呆地看著流淌的大米,雙眼泛紅。
他二話不說,一把抱住韓鋒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把韓鋒拍得生疼。
「小兄弟!不!韓鋒師傅!你可是救了老哥哥的大命了!救了咱整個晨光鄉的大命啊!」
此時站在人群外圍的兩個縣農機局技術員,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們看著穩穩轉動的機組,知道這回算是徹底踢到了鋼板上。
手搓離合器片,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趁著所有人都在歡呼,灰溜溜地順著牆根溜出了大門。
韓鋒並沒有因為眾人的吹捧而得意忘形,只是象徵性的揚了揚頭。
他要的不僅是認可和掌聲,更是要實打實的利益。
「方站長,這臨時做的過渡件能撐上十天半個月的,足夠你們搶收完,秋後記得去縣裡買套正品換上。」韓鋒提醒著。
「一定一定!二牛,盯著機器幹活!其他人趕緊扛袋子!」
方德厚大手一揮,隨後拉著韓鋒往站長辦公室走。
「韓師傅,走,進屋喝口茶!」
進了辦公室,方德厚直接走到破舊的鐵皮保險柜前,掏出鑰匙擰開,從裡面抓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子。
他數都沒數,把最大的面額全挑了出來,約摸著有五十張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韓鋒面前的辦公桌上。
「韓師傅,說好的修好隨便開價,這點錢跟這滿院子的糧食比起來,屁都算不上,你點點。」
韓鋒看著桌面上一摞子大團結。
在這個普遍工資只有三四十塊錢的年代,五百塊錢砸在桌上的視覺衝擊力,足以讓普通人眼花繚亂。
老王站在門外瞅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反觀韓鋒,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伸手拿起錢,拇指一撥,厚度對得上。
他沒再點,直接將其捲成一卷,塞進勞動服的貼身口袋裡。
加上之前賣彈簧和修機器的錢,現在的資金達到了七百多塊。
拿下那台報廢的C620車床,資金底盤算是徹底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