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鋒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解釋什麼叫模糊控制,什麼叫PID算法。
那太驚世駭俗了,不符合他一個從小在車間裡泡大的工廠子弟的人設。
「也許可以吧劉老師,這只是我的一些猜想。」
韓鋒回答的恰到好處,謙遜又自信。
他指了指稿紙上的方框,被他命名為核心處理單元。
「劉教授,我沒讀過多少書,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我就是覺得,修機器跟修桌子一個道理。」
「桌子腿不平,在哪晃,就往哪墊個東西,墊多了就抽出來點,墊少了就再塞一點。」
「想用一個公式,算出那個墊片到底該多厚,可那桌子腿本身就是歪的,地面也是斜的,根本算不准。」
韓鋒頓了頓,說出了自己這套理論最核心,也是最不講武德的邏輯。
「我的想法是,別算了。」
「乾脆安兩個工人,一個盯著電機,一個盯著油路。」
「這邊電流一大,說明砂輪不平衡了,那邊的工人就趕緊給個反向的力。」
「那邊油壓一波動,說明工具機底座在晃,另一個工人也趕緊給它頂一下。」
「我畫的這個東西,就是想用最簡單的繼電器和傳感器,代替這兩個工人。」
「它可能不聰明,反應也慢,但只要比機器的振動快那麼一點點就夠了。」
「至於更深層的數學模型,和怎麼變得更聰明,那就要您這樣的專家來弄了,我就想不明白了。」
若是陳斌和李伯淵在,定然會聽得滿臉迷茫,雲裡霧裡。
然而劉振邦的反應,卻極其興奮。
只見這位在系裡以嚴謹著稱的教授,在聽完韓鋒的桌腿理論後,先是愣在原地。
隨即,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爆炸了!
他沒有憤怒,沒有駁斥,反而一把搶過那幾頁稿紙,嘴裡念念有詞,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像一頭困獸般來回踱步。
「對!對!就是這樣!」
「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怎麼就鑽進了牛角尖!」
「非線性系統,動態補償!我一直在追求最優解,為什麼不能是一個近似解?一個工程學上的近似解!」
劉振邦停下腳步,突然雙手抓住韓鋒的肩膀。
「小子!你不是在給我畫餅,是給我遞了一把開山斧!」
「有了這個思路,我那套算法就不是空中樓閣了!我能把它從紙上,真正地搬到工具機上去!」
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拿起桌上的鑰匙,不由分說地塞進韓鋒手裡。
「這間305,從今天起,你隨便進出!」
說完,劉振邦拿起那幾頁稿紙,像是揣著什麼絕世珍寶,一陣風似的衝出了辦公室,嘴裡還喊著:
「老張!老張!給我批兩台示波器!要進口的!」
整個實驗室安靜下來,只剩下走廊過道路過的幾個學生,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
那天下午,整個機械系都流傳起一個離奇的傳說。
說那個脾氣古怪的劉振邦教授,破天荒地收了一個大一新生當關門弟子,還把系裡唯一一間精密測量室的鑰匙,直接交到了那小子手上。
消息傳回301宿舍,正在床上挺屍的李浩,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
「啥?你說啥?劉老頭收鋒子當徒弟了?」
他一臉的難以置信,扭頭問正在擴散消息的王磊。
王磊正眉飛色舞地跟周勝利和陳斌吹噓著,聞言一拍大腿:
「那還有假?我剛從系辦那邊回來,親耳聽見幾個學姐在議論!」
「說劉教授為了給韓鋒要設備,差點跟系辦主任拍了桌子!」
「我靠……」李浩嘴巴張成了圓型,半天沒合上。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不就是一個鄉下來的小子嗎?
他爹不就是紅星齒輪廠的一個車間主任嗎?
怎麼就……
怎麼就能讓劉振邦這種級別的教授,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這比小時候聽他爸說,廠里新分來的蘇聯專家會說中文,還讓他感到震驚。
……
夜裡十點。
江北工大的校園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稀疏的路燈在晚風中搖曳,將樹影拉得老長。
宿舍樓即將熄燈,李浩和周勝利幾人,還沉浸在韓鋒白天的所作所為中。
韓鋒卻早已出門,另有打算。
他將那串黃銅鑰匙揣進兜里,溜出了宿舍樓。
夜風微涼,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撲鼻而來,蟋蟀的蟬鳴依舊響個不停。
韓鋒深吸一口氣,胸中激盪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如果說紅旗公社的舊糧庫是他工業帝國的地基,那麼江北工大這間精密測量室,就是他未來的軍火庫!
機械實驗樓在夜色中格外肅穆。
韓鋒熟練地找到側門,用鑰匙打開了那把老舊的銅鎖。
他對這個地方再熟悉不過。
「咔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脆。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直接走上三樓。
305室的門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韓鋒拿出鑰匙,再次打開一扇門。
他反手關上門,拉上了厚實的窗簾,這才打開了室內的日光燈。
唰!
整個世界瞬間亮起。
這是一間約五十平米的房間,與校外那些擺著車床、銑床的粗加工車間截然不同。
這裡一塵不染,地面是水磨石的,幾台蓋著藍色防塵布的精密儀器,靜靜佇立在房間各處。
韓鋒看著那些儀器,呼吸莫名急促起來。
瑞士產的萬能測長儀,德國蔡司的工具顯微鏡,還有牆角那台最不起眼的,三豐公司的SJ-201P可攜式輪廓儀。
這些在八十年代,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讓一個縣市級的工廠當鎮廠之寶!
而現在,它們都任憑韓鋒操控!
韓鋒走到那台三豐輪廓儀前,小心翼翼地揭開防塵布。
銀灰色的金屬機身,精巧的測針,以及旁邊那台小小的、可以列印出曲線的熱敏印表機。
在前世,他用這台機器的第N代升級版,解決了航母甲板特種鋼的疲勞裂紋檢測難題。
而此刻,這台古董級別的儀器,正靜靜地躺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冰涼的機身,就像在撫摸久別的友人。
韓鋒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無數關於它的數據和校準方案,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日。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掌控一切的快感中時,身後一個清冷如冰的女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同學,這裡不是新生該來的地方。」
轟!
韓鋒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這個聲音……
這個即使化成灰,也刻在他靈魂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