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塊!
這在當時是一筆能蓋一套大磚瓦房的巨款,是整個拖拉機廠一百多號人小半個月的工資總和。
「站長,這……這不是敲竹槓嗎?白廠長正在氣頭上,他能答應嗎?」王德髮結巴了。
「你原話帶到就行,告訴他,如果答應,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把多出來的那五百塊定金給我拿過來。」
「如果不答應,大門敞開,讓他去省城找人,看看省城的人能不能在後天下午讓他的機器轉起來。」
韓鋒摸透了國營廠長的心理。
白廣恩現如今火燒眉毛,只要能保住烏紗帽,別說兩千,三千四千他走副食品帳、走修理費帳也能摳出來。
機器一旦真廢了,他的損失按萬計算。
現在是韓鋒占據主動。
王德發看著韓鋒平靜的臉,渾身打了個激靈。
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城府極深。
「行,我這就去!」王德發咬咬牙,扶起自行車,跨上去狂蹬而去。
人一走,韓鋒立刻轉身布置任務。
時間必須雙線並行。
「陳師傅。」韓鋒看向陳廣平。
「你去一趟廢品收購站,找一個汽油桶,要厚實的,不能有破洞,順便找鐵匠鋪把桶蓋裁開,打個鐵提手。」
「然後再去糧站旁邊那個殺豬點,弄兩包幹骨粉,越多越好,碳酸鋇和木炭我來解決。」
陳廣平二話沒說,抓起桌上的帆布包,瘸著腿就往外走。
「爸。」韓鋒看向韓建國。
「你去幫我借一台手搖大風箱,要皮實耐操的,沒有鼓風機,滲碳爐的溫度上不去。」
韓建國瞪了兒子一眼,平時在廠里只有他指揮別人,今天反過來了。
但他沒多廢話。
活已經接了,牛皮吹出去了,這個時候掉鏈子,老韓家的臉就丟盡了。
「我去公社鐵匠鋪借個大號的。」韓建國沉聲說了句,轉身出門。
人都安排出去後。
韓鋒從抽屜里拿了錢,快步走出農機站。
他先去鎮上的磚窯廠,找老闆買了三百塊高鋁耐火磚和兩袋耐火泥,雇了輛地排車拉回農機站。
緊接著,他又去了一趟鎮上的高中化驗室。
利用大學生的身份加上一條紅塔山,從保管員那裡弄出一公斤碳酸鋇。
這東西是固體滲碳劑里的核心催化劑,沒有它碳原子滲不進鋼材內部。
等韓鋒拉著耐火磚回到院子時,陳廣平和韓建國也陸續回來了。
陳廣平弄來一個髒兮兮的綠色汽油桶,切開了頂蓋,帶回兩大包散發著腥臭味的動物骨粉。
韓建國扛著一個半米多長的木製手搖風箱,滿頭大汗的放在地上。
「木炭買了幾麻袋,在後院。」韓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灰。
韓鋒滿意的點了點頭,沒有休息一秒鐘。
「和泥,砌爐子。」
三人立刻動手。
韓鋒在院子中央選了一塊空地,用耐火磚圍成一個圓筒形的內膛,外面再砌一層紅磚保溫。
底部留出風口,將韓建國借來的大風箱管子接進去。
和泥、抹灰、壘磚。
這個爐子要比上次韓鋒自己砌的爐子敦實得多。
上午十一點半。
一個高達一米二,直徑八十公分的簡易土法滲碳爐,在紅旗公社農機站的泥土地上拔地而起。
結構簡陋,但風道、燃燒室、爐膛尺寸完全符合熱力學要求。
「陳師傅,配滲碳劑。」韓鋒拿起鐵鍬。
骨粉、木炭碎粒、碳酸鋇。
按照精確的比例倒在地上,加水攪拌均勻。
骨粉提供氮元素加速滲碳,碳酸鋇作為催化劑激發活性碳原子。
韓鋒把兩個費盡心血銑出來的齒輪毛坯,放進切開的汽油桶里,四周用配好的滲碳劑填滿、搗實。
最後蓋上鐵蓋,用耐火泥將縫隙全部封死,保證絕對密封。
一旦漏氣,齒輪表面嚴重氧化脫碳,直接報廢。
「起吊。」
韓建國和陳廣平一左一右,用鐵棍穿過汽油桶蓋上的鐵提手,將重達一百多斤的鐵桶,穩穩放入剛剛建好的耐火爐膛正中央。
韓鋒往爐底塞滿木柴,劃火柴點燃,火苗騰起。
他隨即將成筐的木炭倒進爐膛四周的縫隙里。
「搖風箱!」韓鋒低喝。
呼!呼!
粗大的風管將氧氣源源不斷壓入爐底。
木炭爆燃,赤紅色的火焰竄出一米多高,爐子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變形,院子裡的溫度陡然升高。
正午十二點。
第一批木炭全部引燃,爐內溫度直逼九百度。
就在這時,王德發滿臉通紅推開大門,手裡抓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厚實包裹,大步沖了進來。
他看著院子中噴吐著火舌的爐子,又看了一眼被熏得黑灰的幾人,直接把手裡的包裹打開放在桌子上。
包裹散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五十張十元大團結。
五百塊!
加上之前的定金和後期的尾款,這活兒硬生生拔到了兩千的天價!
「韓站長,白廠長拍桌子罵了娘。」王德發喘著粗氣,眼睛冒光。
「但他把錢批下來了!原話是,要是後天下午機器轉不起來,他拼了這身制服不要,也得把你送進去!」
韓鋒隨手扯過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和灰。
他沒看桌上的錢,目不轉睛的觀察著爐膛里跳躍的火苗。
「陳師傅,歇十分鐘,我來搖。」
韓鋒走過去,換下氣喘吁吁的陳廣平,雙手握住風箱手柄,穩穩地推拉。
風箱發出沉悶有力的律動。
一場拼硬技術的拉鋸戰,正式開始了。
時間推移。
正午的烈日逐漸西斜,農機站的院子裡卻像個蒸籠。
韓鋒、韓建國、陳廣平三人輪班搖風箱。
傍晚六點,滲碳保溫進入最關鍵的第四個小時,爐膛內溫度咬在九百二十度上下。
就在陳廣平換下韓建國,握住風箱手柄時。
咔!
一聲細微的脆響,從爐體中下部傳來。
韓鋒正拿著一根鐵棍撥拉外圈的木炭,動作瞬間定住,他猛然低頭盯向爐壁。
爐壁外側壘的一層紅磚,突然鼓起一個小包。
緊接著,撲簌簌掉下幾塊干泥。
咔咔!
脆響接連發生!
外層紅磚剝落,露出裡面的黃色高鋁耐火磚。
一條兩指寬的裂縫,像黑色的蜈蚣,順著磚縫急速向上蔓延。
一縷暗藍色的火苗,帶著焦糊味從裂縫裡噴了出來。
「漏氣了!」陳廣平大驚失色,手裡的風箱差點停住。
韓建國一步跨上前,臉色煞白:「爐壁要炸!快撤火!」
「不能撤!」韓鋒一聲暴喝。
滲碳保溫階段,汽油桶里的溫度和碳勢已經達到臨界點。
此時一旦撤火停風,溫度驟降,或者大量冷空氣從裂縫倒灌進爐膛,氧氣穿透燒軟的汽油桶皮,裡頭的兩個齒輪毛坯會在幾分鐘內嚴重脫碳。
表面硬度不僅達不到要求,還會變成廢鐵疙瘩。
不能停!
「爸,去搖風箱!別讓裡面的火苗倒吸!」
韓建國沒有任何廢話,搶過風箱手柄,雙臂肌肉賁起,玩命地推拉,生生將想要往外噴的火舌壓回爐膛。
韓鋒轉身沖向牆角,抓起半桶和好的耐火泥。
沒有工具,他直接赤手上陣,抓起一大把濕泥,合著一截破麻袋片,朝著噴火的裂縫拍了上去。
嗤!
濕泥接觸高達幾百度外壁的瞬間,騰起大片白色的高溫蒸汽。
韓鋒的手背直接被蒸汽燎到,但他哼都沒哼一聲。
那磚窯老闆賣的所謂耐火磚,根本達不到工業級持續高溫的標準,燒了幾個小時就扛不住內應力開裂了。
一巴掌拍不實,裂縫還在呲氣。
韓鋒左手從旁邊水桶里,撈出一件浸透涼水的工作服,直接纏在右臂上,雙手捧起一大坨耐火泥,對準裂縫堵住缺口。
泥里的水分被快速蒸乾,熱量透過濕衣服刺著皮膚。
韓鋒咬著牙,今天絕不能在這土爐子前翻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