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這東西不錯
清晨六點半,江北工業大學的校園裡響起了嘹亮的廣播體操音樂。
三號男生宿舍樓準時熱鬧起來。
走廊里滿是拖鞋趿拉的水聲,拿著搪瓷臉盆去水房排隊的隊伍排得老長。
雙喜牌香皂、廉價洗髮膏味兒蓋住了球鞋味兒。
301宿舍里,王磊剛從食堂打飯回來。
他手裡端著個鋁製大飯盒,裡面裝著兩個二兩的白面饅頭,一勺泛著油光的炒洋白菜,外加兩根剛炸出來的油條。
「真香啊!」王磊把飯盒往桌上一放,扯著嗓子喊,「哥幾個,起板了起板了!第一節沒課,但也別賴在床上了。」
韓鋒早就洗漱完畢,手裡拿著一個軍綠色水壺,剛去開水房打滿熱水,擰緊鋁蓋放在桌角。
周勝利從上鋪順著鐵爬梯滑下來,憨厚的臉上帶有些沒睡醒的迷茫。
他只穿著件跨欄背心,露出粗壯的胳膊,拿起床頭的豬刺鬢牙刷就往外走。
王磊咬了一口油條,嚼得滿嘴香,一雙眼睛賊溜溜地盯著正在整理專業書的韓鋒,終於憋不住心裡的八卦之火。
「鋒哥,昨天傍晚你跟劉教授去地下實驗室,到底搞出什麼大動靜了?」王磊拉過一把木椅子跨坐著,湊近了低聲說道。
「我可是聽隔壁大四的學長說了,那個叫孫建平的研究生,平時下巴都快揚到天花板上了,昨晚回宿舍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灰,聽說是在實驗室被人給削了面子!」
韓鋒把幾張畫滿電路草圖的信紙夾進課本里。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機器切削的實測數據,和他在圖紙上算出來的模型有點出入。」
「就這麼簡單?」王磊一臉不信。
「就這麼簡單。」韓鋒拿起鋁飯盒準備去食堂。
一直坐在床邊啃著冷饅頭看書的陳斌,突然放下了手裡的《高等數學》。
他那副黑框眼鏡後面,閃爍著執拗的光芒。
「韓鋒,你提出的那個動態反饋邏輯,我夜裡想了很久。」
陳斌性格怯懦,但一碰到學術問題就變得很是執著,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框。
「在傅立葉變換里,高頻顫波和低頻波紋的信號疊加,從數學理論上講是絕對能夠通過濾波算法剔除雜波的。
可你為什麼非要採用這種模糊的、設定經驗閾值的方法?這在學術上,不夠嚴謹。
劉教授也是老派學者,他怎麼會容忍這種不求甚解的解題方式?」
這話問得很深。
不僅是陳斌,對面上鋪一直閉眼假寐的李伯淵,也悄然睜開了眼睛。
李伯淵是江南來的真學霸,前世他就是因為太過迷信書本里那套完美的極值理論,下車間後發現任何機器都達不到理論狀態,最終心灰意冷脫離了實業,去了國外搞虛無的理論研究。
此刻,宿舍里安靜了下來,連王磊都停止了咀嚼。
韓鋒淡然說道:「因為這不是在算數學題。」
「理論力學裡,物體的質量是一個常數,摩擦力可以忽略不計,環境溫度永遠是理想的二十攝氏度,但工廠中很難有理想環境。」
李伯淵在上鋪翻了個身,側耳傾聽。
「真正的工廠里是什麼樣子的?」王磊好奇的問道。
「廠房裡是夏熱冬冷,車床鑄鐵床身的溫度每一分鐘都在變化,導致導軌發生微米的形變。
潤滑油的黏度隨著工作時間拉長而下降,電網的電壓時不時給你來個波動。
甚至今天用的45號圓鋼,材料的含碳量都不均勻。」
韓鋒這一連串專業的車間實況,砸得陳斌啞口無言。
這些東西,課本里根本沒有寫!
「在這樣的工況下,你指望用一套完美無缺的微積分方程去控制它?」韓鋒笑了笑。
「當孫建平的算法必然會產生遲滯,因為他在追求完美。」
「工程師和科學家,走的根本不是一條路。」韓鋒直接給這場爭論定了性。
「科學家研究的是為什麼,要在無菌實驗室里追求絕對的真理,容不得半點雜質,而工程師研究的是怎麼辦。」
韓鋒走到陳斌桌前,拿起《高等數學》,放在桌面上。
「工程的本質,就是在滿地泥沙的現實條件里,在有限的成本、有限的加工精度和惡劣的環境下,找出一個能讓機器穩定運轉的妥協解。」
「最好的科學家,能把理論推向極致,但最好的工程師,必須能在理論和現實之間左右逢源。
能用一根鐵絲綁住水管不漏水,保證工廠今天不停工,這就是好工程。
如果非要等外國進口的高級密封圈,那工廠用不了多久就無法運營下去。」
韓鋒說完,拍了拍陳斌的肩膀:「你這腦子適合當科學家,但如果你以後想進國營大廠當技術員,得多去工具機邊上聞聞鐵屑味。」
陳斌愣在當場,仿佛被雷擊中。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滿分試卷,到了車間裡可能算不上優秀。
而上鋪的李伯淵,胸口正在劇烈起伏,腦海里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韓鋒的算法真的要在工具機上做疲勞測試,必須跟過去看一眼!看一眼真正的工程到底是什麼樣!
就在這氣氛有些嚴肅的時候,靠窗下鋪的李浩打著哈欠坐了起來。
昨天韓鋒在系裡出盡了風頭,又是被劉教授拉著談話,又是去地下實驗室操作貴重儀器。
李浩作為省城一工具機副廠長的兒子,平日裡自帶城市幹部的優越感,怎麼能容忍自己在這個縣城來的韓鋒面前淪為背景板?
李浩穿著嶄新的回力球鞋下了床,走到自己那個高檔的牛皮手提包前,拉開拉鏈,從裡面翻出兩張紅底金字的硬紙板。
「啪。」李浩有意無意地把那兩張硬紙板扔在桌子上。
王磊眼尖,立刻湊了過去。「哎喲,浩哥,這是啥玩意兒?上面還蓋著大紅戳呢。」
李浩裝作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自己的偏分頭髮,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
「嗨,沒什麼。我爸昨天讓廠里司機給我送了幾件換季衣服,順便把這個塞給我了。
「李浩指了指桌上的卡片。
「江北第一工具機廠下周要進行技術改造會戰,從西德那邊引進了兩台最先進的高精度外圓磨床,連安裝調試帶驗收,陣仗挺大。」
「我爸說,機械系的學生成天死讀書沒用,弄了兩張廠里的內部參觀通行證給我。
下周四有空,讓我帶著朋友去機加一車間轉轉,開開眼界,見識見識真正的進口尖端設備長啥樣。」
李浩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意無意地往韓鋒那邊瞟。
潛台詞很明顯:
你韓鋒就算能解出幾道學術難題,頂天了也是個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真要看重工業的真刀真槍,還不是得靠我老李家的門路?
你那個縣城修配站的爹,能帶你看西德設備嗎?
王磊一聽,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浩哥!親哥!這通行證帶我一個唄!咱們系一年也申請不了一次去一工具機實習的機會啊!」
李浩極其受用地享受著這種追捧,目光依然盯著韓鋒。
他滿心期待著韓鋒露出驚訝、甚至討好的表情。
韓鋒轉過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張紅色通行證。
江北第一工具機廠。
這是八十年代全省機械工業的龍頭老大,廠里光是職工就有近萬人,擁有最齊備的熱處理車間、鍛壓車間和各種重型切削設備。
自己的紅旗零件加工廠以後如果要在樺林縣做大做強,遲早要接手一些大型模具和龍門導軌的粗加工。
現在那台X62W銑床根本啃不動,必然要去大廠買二手設備或者淘換閒置的大傢伙。
提前摸一摸一工具機廠的底細,甚至結交一下裡面的設備科人員,這簡直是送上門的鋪路石。
韓鋒眼神清明,沒有被李浩這種小孩子過家家般的炫耀刺痛分毫。
他自然地拿起了其中一張通行證,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入場時間。
「這東西不錯。」韓鋒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肯定,並沒有李浩想像中的酸溜溜。
「一工具機引進西德的外圓磨床,大概率是為了配合上面統籌的軸承技改任務。
他們的導軌磨床和重型龍門銑確實在國內算一號,值得去看一看,下周四我有空。」
說罷,韓鋒非常順手地把那張通行證放下了,但話里的意思很明顯,這個名額他占了o
李浩直接愣在原地,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
他本來是想借著這個通行證拿捏一下韓鋒,讓韓鋒服個軟或者眼紅一下。
結果人家直接就從技術角度點評了一通,順帶把這事兒定性成了「值得一看」,搞得好像是他韓鋒去指導工作一樣!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李浩很是難受。
但他話都放出去了,總不能硬把通行證收回來說不給韓鋒去,那也太跌份了。
「哼————你懂就行。」李浩臉色有些漲紅,強行挽尊。
「到時候工具機廠里規矩多,跟緊我,別亂碰東西。」
「放心,不亂碰。」韓鋒提起水壺,端起鋁飯盒往外走。
「這人情我記下了,以後一機廠要是有閒置報廢的舊設備,你可以提前知會我一聲。」
說完,韓鋒推門走出了宿舍。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李浩更是摸不著頭腦,買報廢舊設備?
他連台新電焊機都買不起,拿什麼買工具機廠淘汰下來的大傢伙?吹牛都不打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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