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逐步完善
又到了周末,韓鋒背著軍綠色帆布包,下了從省城開回樺林縣的綠皮火車。
包里裝的是他在省城五金機電市場,淘換來的黃銅接頭和紫銅管,以及最核心的物件,四盤嶄新的哈爾濱軸承廠出產的D級精密角接觸球軸承。
這幾盤帶鋼印的國營大廠軸承,直接花去了他近三百塊錢,心疼歸心疼,但這錢省不得。
剛走進紅旗零件加工廠的平房小院,韓鋒就聞到了煤油和火鹼味兒。
院子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石棉瓦棚子,四噸半的蘇聯造M1432A萬能外圓磨床,猶如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穩穩地盤踞在水泥地坪上。
黑色油泥已經被趙軍用煤油和刷子足足清洗了兩天,露出了原本厚重的青灰色鑄鐵床身。
陳廣平和老孟正圍著機器,一個手裡拿著遊標卡尺,一個捏著菸頭。
「站長回來了!」趙軍端著一盆黑漆漆的廢煤油從車間出來,看見韓鋒,立刻驚喜地喊了一嗓子。
「別叫站長了,執照都批下來了,以後得叫韓廠長。」
王德發從屋裡迎出來,趕緊去接韓鋒手裡的帆布包。
「哎喲,真沉!廠長,這大傢伙算是平安落地了,拖拉機廠白廠長派來的起重工真不賴,一丁點兒磕碰都沒有。」
「幹得好,老孟,陳師傅,久等了。」韓鋒沒顧上喝口水,直接脫了外套,換上一身藍布工作服,走到磨床跟前。
「這幾天讓你們倆干看著不敢拆,憋壞了吧?」
「可不是嘛!」老孟掐了煙,拍了拍結實的鑄鐵床身。
「這可是精貴東西,過去咱們具里也沒有幾台?
沒有你的圖紙和指令,我和老陳誰也不敢亂動這主軸箱。」
「今天咱們就把它大卸八塊,全面會診。」
韓鋒從帆布包里摸出幾副帆布手套扔給眾人,前世那個指揮千軍萬馬搞重裝技改的總工氣場,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他抄起一把大號一字改錐和呆扳手,率先走向工具機左側的主軸箱。
「趙軍,準備好臉盆和煤油,所有的螺絲拆下來,按部位分門別類用廢鐵絲串起來。」
「是!保證一個不落!」趙軍響亮地應聲,趕緊端著兩個空鐵盆蹲在旁邊。
隨著幾枚碩大的內六角螺栓被擰開,厚重的主軸箱蓋板被陳瘸子和韓鋒合力抬了下來o
韓鋒拿著手電筒往裡照。
八十年代的工具機,沒有任何電子集成電路,全靠純機械齒輪的嚙合和複雜的液壓管路來控制進給。
「陳師傅,你看這液壓泵站的回油管。」韓鋒用改錐指著幾根發黑的管子。
「原廠的橡膠密封圈早就碳化了,裡面的壓力油到處滲漏,難怪壓力不足。
這管子不能留,我帶了新的紫銅管和銅接頭,你負責把整個液壓管路重新煨管、擴口、替換。必須保證五十公斤壓力下滴油不漏。」
「沒問題,這活兒我熟。」陳廣平點頭,液壓管路難不住他這個車工。
韓鋒直起身,伸手抓住砂輪主軸的一端,用力上下晃了晃。
雖然肉眼看不出幅度,但他指腹的神經已經清晰地感覺到了微弱撞擊感。
「老孟,主軸跳動超過十絲了,裡面的滾珠磨平了,這機器之前肯定是拿它當粗車用了,吃刀量太大。」
「暴殄天物啊!」老孟痛心疾首地罵了一句,「這他娘的是精磨工具機,拿來啃粗鐵,一機廠那幫小年輕真不會過日子!
「所以要給它換血。」韓鋒從包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拆開後,露出泛著銀光澤的哈軸廠精密軸承。
「主軸的前後支撐,全換成D級角接觸球軸承。」
確認了液壓和主軸的病灶,眾人來到了最關鍵,也是最要命的部位,導軌。
工具機的精度,一半在主軸,另一半就全在決定走刀直線度的導軌上。
一旦導軌磨損變形,車出來的零件必然是錐形或者波浪紋。
「老孟,該你露絕活了,測測病根多深。」韓鋒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他。
「瞧好吧。」老孟臉色凝重起來,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裝的是紅丹粉末。
在沒有雷射干涉儀的八十年代,這幾乎是機械行業用來測平整度的唯一法寶。
趙軍用棉紗把縱向長達一米半的V型導軌擦得一塵不染。
老孟挑了一點紅丹粉,用幾滴乾淨的機油調和成糊狀,然後均勻地塗抹在自帶的一根平直的鑄鐵校對平尺底面。
「老陳,搭把手!」老孟招呼一聲。
兩人抬起沉重的校對平尺,壓在磨床的導軌面上,然後施加均勻的下壓力,一前一後地推拉滑動了幾下。
移開平尺後,眾人湊上去看。
導軌表面出現了一塊塊紅色的斑點,沾上紅丹粉的地方是凸起的高點,沒沾上的則是凹陷的低點。
只見導軌兩端紅斑密集,但中前段卻有一大片慘白的空白區,幾乎沒有沾到一點紅色。
老孟眯起眼睛,掏出隨身的塞尺,抽出一片最薄的鋼片,試圖插進那片空白區的縫隙,試了幾次,臉色沉了下來。
「廠長,縱向V型導軌前段吃力太重,磨損凹陷最厲害的地方,足足有六絲的落差。
燕尾導軌好一點,落差兩三絲。」
老孟直起腰,把塞尺一收。
「要想恢復出廠精度,必須把高點全部刮掉,讓整個導軌面找平。」
「手工刮研?」趙軍在一旁聽得咋舌,「六絲的鐵皮,那得刮到什麼時候去?」
「刮到它平為止!」老孟瞪了趙軍一眼。
「圖紙就是王法,精度就是命!干鉗工的怕費力氣,趁早滾回家抱孩子!」
韓鋒知道老孟說得對,這種大型鑄件的微量找平,不能上銑床,只能靠高級鉗工用三角刮刀一刀一刀地手工刮削出來。
他轉頭看向老孟:「孟師傅,工時怎麼估算?」
「如果是五年前,我這把子力氣,三天拿下。現在————」老孟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後腰。
「這導軌太長,我估計得五到七天,全天候撲在上面。」
韓鋒心裡迅速盤算,立刻做出決斷。
「好,那就這麼定了。接下來一周,全廠進入攻堅狀態。
老孟師傅,你負責全權主攻導軌刮研。
陳師傅,你負責配合我把砂輪主軸拆解,以及重排液壓泵站管路。
我負責最後的軸承過盈安裝和整機動平衡校對。
趙軍,你停下手裡的粗活,二十四小時在這打下手,洗零件、遞刮刀、調紅丹粉,孟師傅指哪你打哪!」
一通排兵布陣,利落乾脆。
但旁邊的王德發卻急得直跺腳:「哎喲我的韓大廠長,老孟和陳瘸子全撲在這上,咱們廠里的銑床和老孟的鉗工台可就徹底停轉了啊!
化肥廠還有一批法蘭盤等著要,拖拉機廠那邊還壓著十幾個非標件沒交差呢!
這要是延誤了交期,違約金事小,砸了剛立起來的牌子事大啊!」
王德發考慮得沒錯,加工廠現在家底薄,斷了現金流就是斷了命脈。
韓鋒卻鎮定地拍了拍王德發的肩膀:「磨刀不誤砍柴工,你下午去供銷社買幾條好煙,親自去化肥廠和拖拉機廠跑一趟。
就說紅旗廠為了更好地服務他們,正在進行重金設備升級,所有常規件交期延後一周,作為補償,下個月的加工費九五折結算。」
「他們能同意?」王德發心裡沒底。
「放心吧。」韓鋒篤定的說道。
「整個樺林縣,能啃下他們那些非標件的個體戶,除了咱們沒別人,等這台磨床轉起來,他們只會給咱們送更多訂單。」
有了韓鋒的定海神針,全廠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接下來的兩天,平房小院裡進行的如火如荼。
干到第二天下午,老孟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他直起腰,哎喲一聲,手裡的刮刀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痛苦地靠在工具機上,下意識地用拳頭猛捶後腰。
高強度的挺腰發力,讓他陳年的腰椎間盤突出又犯了。
「孟師傅!」趙軍嚇壞了,趕緊扔了抹布衝過去扶住他。
韓鋒聞聲從主軸箱那邊走出來,看到老孟煞白的臉色,心頭一沉。
人力資源的緊缺在此刻暴露無遺。
他沒有說一句催促的話,而是直接讓趙軍把老孟扶到椅子上休息,自己騎上自行車,去鎮上的衛生院買了兩盒狗皮膏藥和止疼片,親自燒水給老孟敷上。
「廠長,沒事,緩口氣我接著干,不能耽誤了進度。」老孟咬著牙就要站起來。
「今天不幹了。」韓鋒按住老孟的肩膀。
「導軌還有四天的活兒,不差這半天,腰廢了我上哪去找七級鉗工賠給嬸子?」
老孟感動得眼眶發紅,在這個年代的國營大廠,工人為了趕工期累倒在工具機旁是常態,能遇上這麼體恤手下人的領導,他是真覺得這把老骨頭賣給韓鋒值了。
導軌的進度雖然放緩,但另一邊的主軸拆解卻遇到了硬茬子。
韓鋒和陳瘸子準備把舊主軸從軸承座里退出來。
這屬於過盈配合,軸承外圈和座孔咬合得極死,陳廣平抹了一把汗,拿起一根粗壯的黃銅棒墊在主軸端面上,轉身對趙軍喊道:「趙軍,拿那把十二磅的紫銅大錘來,聽我口令,給我使勁往下掄!」
趙軍剛挽起袖子舉起大錘,韓鋒一聲斷喝在院子裡炸響。
「停手!」韓鋒大步衝過來,一把奪過趙軍手裡的大錘。
陳瘸子愣住了:「這過盈配合咬得太死,不砸怎麼弄出來?咱們平時在廠里拆大件,不都是這麼幹的嗎?」
韓鋒搖了搖頭。
「重錘敲擊,衝擊力瞬間超過幾噸就算墊著銅棒,軸承座也會產生微小塑性變形,只要發生一絲的偏心,新軸承裝進去也不可能同心,這台幾機器就到不了鏡面精度。」
陳瘸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也知道韓鋒說得在理。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有些無奈地攤開手:「廠長,那你說怎麼辦?不敲,咱們光靠兩隻手可拔不出來這軸承。」
「必須用靜壓拉拔。」韓鋒蹲下身,摸了摸主軸端面留下的工藝孔。
「需要一套三爪專用拉馬,而且最好是帶液壓頂的那種重型工具。靠螺紋或者液壓的平緩頂力,把軸承一點點拉出來。」
「拉馬?」王德發在旁邊一拍大腿。
「別說液壓拉馬了,咱們公社連個大號的螺紋拉馬都沒有,去市里五金店買,人家得拿批條現定,少說得等半個月。」
廠里肯定沒有,現做又缺乏高強度合金鋼材料。
韓鋒站起身,思索片刻後說道:「有一個地方,能拔出這套主軸的重型液壓精密拉馬。」
「哪兒?」三人異口同聲。
「紅星齒輪廠,一車間高級工具庫。」韓鋒眯起眼睛。
那個工具庫,平日裡管得比金庫還嚴。
不僅要車間主任簽字,還要押工作證。
而且最要命的是,一車間主任跟三車間主任老劉、副廠長齊保國是穿一條褲子的。
現在紅旗廠搶了劉宏民修配部的生意,那邊恨不得把韓鋒活生生吞了,怎麼可能把這麼貴重的專用工具借給他一個體戶?
但如果不借,這台磨床的後續維修就無法完善。
韓鋒掏出一根大前門叼在嘴裡,劃火柴點燃。
「趙軍,把機器用篷布蓋好,我回一趟紅星齒輪廠家屬院,去找老頭子商量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