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辦公室里眾人的招呼，劉衛國一一回應，語氣始終如一的溫和。
劉強也跟著喊叔叔伯伯，臉上的表情似乎乖得不行。
可在暗處，劉強那一對透著玩味的眸子，卻把這些人的表情一個個掃了過去。
誰熱絡，誰敷衍，誰眼神躲閃，這些都很關鍵。
韓建民能把那麼多爛帳壓住，不可能只靠著他一個人，這裡面絕對還有他的人。
倉庫這地方的水就沒淺過，就和後來國家投拍的天地糧人一樣，哪怕是在這會兒這年頭，也肯定有早上起來就要拿一條黃河大鯉魚當早餐的人。
過了沒幾分鐘，外面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老劉啊，來得挺早嘛！」
隨著話音落下，韓建民出現了。
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灰襯衫黑皮膚，光頭在陽光下一照，亮得像抹了油一樣。
若是不知道身份，還真以為他是哪裡來的老農民。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夾著帳本，一個提著算盤和文件袋，看樣子是財務科的人。
只不過韓建民這份愉快，很快隨著看見劉強也在這裡，直接就意外地愣住了。
「喲，小強也來了？」
劉強立刻露出人畜無害的笑。
「韓大伯好，我跟我爸來見見世面。」
「見世面？好，好啊。」
韓建民恢復了笑模樣，點了點頭。
「年輕人多看看，多學學，將來有出息啊。」
話是這麼說，可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快，還是沒逃過劉強的眼睛。
這老禿驢，果然不太樂意自己在場。
不過他估計也沒太把自己放在心上。
畢竟在他眼裡，自己再怎麼有點小聰明，也只是個高三學生。
盤庫這種事，不是聽兩句閒話的學生就能真明白和插手的。
韓建民轉頭看向劉衛國。
「衛國，財務科老周已經去西庫那邊等著了，生產科一會兒也到。」
「咱們別耽誤，早點開始，早點弄完。」
「行。那就走吧。」劉衛國點頭。
韓建民笑呵呵地拍了拍劉衛國的胳膊。
「今天主要把西庫那些積壓料看一看，有些東西放久了，也該重新登記一下了。」
劉衛國整理了一下文件夾，帶著劉強跟上了韓建民。
……
西庫離倉庫辦公室其實不算近，幾個人穿過兩排紅磚庫房，又繞過一片圍牆才算是到了地方。
過了拐彎，面前豁然開朗，不遠處華藥附屬澱粉廠的大煙囪都直接映入了劉強的眼帘。
這年頭石城工業布局很多地方都這樣，廠挨著廠，牆挨著牆的。
一個廠排出來的廢氣還沒等散開，另一個廠的鍋爐煙就又壓了過來。
西庫作為重要的原料倉庫，就夾在了這兩個地方中間。
紅磚牆，灰瓦頂，庫房自身就占了近千平米，大的都快趕上一些小廠的總面積了。
此時在西原料庫的大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站在最前面，臉上掛著不冷不熱的淡笑。
在他旁邊還有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藍工裝的腰裡別著鑰匙，臉色有點發黑，似乎是沒睡好。
後面還有兩個年輕點的財務科辦事員，一個抱算盤，一個拎記錄本。
「韓主任。」
見眾人過來，那中年男人先笑著朝韓建民點了點頭，然後才看向劉衛國。
「劉副主任也來了。」
韓建民哈哈一笑，伸手往前一讓。
「老周，今天可辛苦你們財務科了啊！」
「誒，辛苦談不上，廠里安排我們就配合嘛。」
老周的笑容要比韓建民更自然一點，可也讓劉強多看了他一眼。
財務科的周會計，上輩子父親出事後，自己對這個人有點印象。
這個老周不是韓建民那一路的死黨，可和貪污犯不同流合污的，也不見得就是乾淨的。
這人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不把自己攪進渾水裡。
你要說他壞，他也沒有主觀上去幹什麼壞事。
可很多時候，壞事就是被這種「誰也不得罪」的人給默許出來的。
韓建民此時又指著那個臉色發黃的男人道：
「這是西庫保管員，孫廣福。老劉你應該也認識，以前也在大庫幹過。」
孫廣福趕忙擠出笑容。
「劉主任好。」
這一聲劉主任叫得有點早，劉衛國擺了擺手。
「現在還沒正式定，不要亂叫。」
「早晚的事嘛。」韓建民笑呵呵接了一句。
「廠委都原則上通過了，你老劉就是謙虛。」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跟著笑了笑。
很快，西庫大門被打開。
庫房裡光線有些暗，高窗的陽光全都被裡面那密密麻麻的木頭架子給擋住了。
裡面的東西一眼看過去種類豐富且擺放整齊，編制袋子裡應該是製藥用的澱粉輔料，另外還有封口的鐵皮桶裡面應該是化工原料，包裝用的紙箱子也挺多。
在靠裡面一些的位置，還有一間單獨隔出來的小冷庫。
劉強這一圈看下來，心裡已經有了點數了。
不用說了，這地方問題是絕對少不了！
這個年頭的規章制度其實沒有那麼完備，食品廠里都有人到處隨地大小便，而這麼個倉庫能如此乾淨，絕對是臨時被人抓緊弄過的。
有些架子上的標籤很新，但貨箱上的灰卻很厚。
還有幾處空出來的位置，就拿幾個破麻袋和木托盤擋著，裡面大概率是沒東西的。
「西庫主要放一些輔料和暫存包裝材料，還有部分的特殊原料，這些老劉你也應該都知道。」
韓建民站在門口，笑眯眯地介紹道。
「這兩年生產任務緊，庫里出入頻繁，難免有些不規整。」
「所以咱們今天也不用搞得太緊張，大致盤清楚，把帳物能對上就行了。」
這話一出，劉衛國眉頭直接皺了一下。
「大致盤清楚？韓主任，這……」
韓建民立刻搖頭打了個哈哈。
「老劉啊，我不是說糊弄。我的意思是，今天主要是交接前摸個底。」
「真要一項一項細查，別說一天，就是三天也不夠啊！」
此言落下，旁邊的老周也接了一句道：
「韓主任這話倒也實際，西庫東西雜，有些舊料，還涉及歷年結轉。」
「今天先盤主要項目，後面有需要再細查就是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