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石西疆,大漠。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周成垣光著腳陷在沙地中,胸口劇烈起伏。大腿一側的內襯被先前的刀刃撕扯成碎布片。
「區區一個掘窖境一層的小子,借著點內景技能的威力,也敢在老子面前逞英雄?」
「追逐吧!吞沙古狼!」
正對面,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死死咬著牙,渾身亮起實質般的瑩綠光芒。一頭虛幻惡狼在對方背後凝聚成型,撞入了體內。
那是效率百分之十一的綠鑽級內景吞沙古狼。
大漢的肌肉暴漲了一圈,壯實的軀幹骨節咔咔作響,皮膚覆上了一層砂石的硬殼。一股沉得像山的靈壓裹著黃沙,朝著他砸過來。
對方是掘窖境九層的大圓滿,而周成垣剛踏入掘窖境一層。
絡腮鬍每跨一步,沙地上就踩出一個深坑。
「就是現在!」
周成垣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體內的虛弱,壓榨起體內僅存的靈力,盡數灌入那座金色的巨塔中。
「鎮壓吧,金字塔!二倍重力!」
他低吼一聲,足底的湧泉穴綻放出金芒。
湧泉穴中的那座金色金字塔轟然震動,重力場瞬間激活。
兩人即將撞在一處的當口,大漢那本來就因為內景加持而翻倍的體重,在兩倍重力的加持下,直接變成了要命的負累。對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墜,膝蓋以下的黃沙下陷了三寸。
掘窖九層的優勢是壓倒性的。大漢額頭青筋暴起,紅光再次亮起,硬生生頂著兩倍的壓力,拳頭裹著刺耳的風嘯,帶著千鈞之勢直直砸來。
「還不夠!還要更強!」
周成垣雙眼布滿血絲,牙齒死死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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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來!鎮壓吧!金字塔!三倍重力!全開!」
瞬息之間,方圓三米的空氣稠密起來。飄在半空的飛砂來不及墜落,直接被無形的重力砸進了沙里。
周成垣到了極限,經脈在超負荷運轉下扯出一道道刺痛的裂痕。他用盡全身力氣扶著銀錘,雙腿顫抖個不停。
半空中,絡腮鬍的拳逼近了周成垣的面門。拳風已經在他臉上割開了數道細小血口。
倆人的靈力在空中衝撞著,把地上的黃沙攪成了一圈圈的漩渦。
周成垣撐不住了。
他的視線開始渙散,大腿上的傷口在重壓下瘋狂地往外噴著血,整個身子也一寸一寸地向沙地陷落。
就在他雙手快要脫力、意識也即將沉入黑暗之際,
「哥哥!!」
稚嫩的呼喊讓周成垣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扭曲,畫出條條色帶。
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
他的眼皮終於合上,身體在脫力中往後倒。
但在他意識深處,那場失重的墜落,卻在這一聲呼喊里,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他是誰?他是怎麼來到這個連天空都發著紫芒的陌生世界?他又是從什麼時候起,多了個叫他哥哥的流浪妹妹?
所有的光影,在黑暗裡飛速倒退,退到三個月前的那個午後。
錦城,新區。
「嗡~嗡~」
周成垣站在登仙台頂層的澆築台前,右手把玩著一把用來剪彩的長柄銀錘,左手悄悄探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老媽發來的微信語音。
他將手機貼近耳邊,媽媽催促的聲音蓋過了現場的嘈雜:「糖醋排骨在收汁了!你那什麼玩意兒台剪完了沒有?剪完趕緊滾回來,排骨涼了再熱就柴了!!」
周成垣喉結上下滾了滾。連日來熬夜畫圖紙的疲憊仿佛被這句嘮叨一掃而空。他飛快地按住語音鍵:「馬上搞定,給我留塊脆骨!」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剛抬頭,旁邊的 Frank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感慨:「小成,這三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跑遍全球攢數據,用 AI把那八大奇觀的建模還原出來,我這登仙台的圖紙,怕是要跟著我進棺材了。」
周成垣咧嘴笑了笑,笑容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期待:「教授,項目搞定您明天就光榮退休了,這幾個月我熬得頭髮都快掉光了,您可得給我批個長假,我媽還等我回家吃飯呢。」
台下的專家們早就在竊竊私語。就是這座耗費了周成垣在UCD三年心血的建築。沒人覺得那三棟青磚民居普通,倒金字塔的深層地基、復刻空中花園的灌溉系統、還有神廟的無承重牆結構,全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儀式過半。
台上的教授接過話筒,聲音溫和卻擲地有聲:「在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我的導師跟我說了這樣一句話:建築的本質就是為人們提供一個家。可是我一直不理解,直到現在快要退休了,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背後沉甸甸的責任。它不僅僅是蓋一個遮風擋雨的物理空間,更是要營造一份歸屬、傳承一種文化、順應一方水土。」
「這,或許才是建築最樸素也最偉大的使命。這句話我也送給大家!」
「接下來,有請Frank教授和他的高徒周成垣,共同為登仙台完成最後的封頂澆築!」
主持人的聲音高亢激昂。周成垣深吸了一口氣,與教授分別握住金鏟與銀錘。
兩人相視一笑,用力將最後一方混凝土推入頂樓預留的凹槽中。
「咔嚓!」
突然刺耳的鋼筋扭曲聲毫無預兆地打斷了登仙台封頂儀式。
前一秒,周成垣臉上那點客套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下一秒,渾身的汗毛就像觸電一樣,根根倒豎。
沒有地震那種由遠及近的晃,但是作為頂尖的建築師,他對結構的直覺,比任何儀器都准。他一眼就看出不對了。
是樓塌了?
不,是他腳底下這方天地,或者說這塊「空間」,正在崩碎!
「砰」
站在他左側的禮儀小姐手裡端著的托盤毫無徵兆地炸裂。
往下看,一道冒著幽幽藍光的裂縫,正從那抗震設防烈度八級的倒金字塔地基里,瘋狂地往上爬。裂痕過的地方,鋼筋混凝土都像豆腐一樣,連點粉塵都沒剩,直接就沒了。
台下的上百家媒體記者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機械的快門聲和閃光燈還在不斷閃爍,爭先恐後想將這幅超現實畫面記載下來。
「躲開!」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這種違反認知的不科學異象。
周成垣一聲大喝!咬緊後槽牙,小腿肌肉瞬間繃緊,定製皮鞋在未乾的澆築台上死死一蹬。他俯身撲向右側,單手死拽住導師的領口,借著前撲慣性將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推擲到兩米開外的水泥地上。
「哐當!」
老教授重重摔進泥灰,金絲眼鏡飛出老遠,嘴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周.......!」
可周成垣已經聽不到了。
那股反作用力卻讓周成垣徹底失去了身體平衡。左腳猛地踩空,失重感油然而生。
整個世界在此刻被強行按下靜音鍵。
鼎沸的人聲、鋼鐵斷裂聲、尖銳警報聲被全數剝離。
他張開嘴想要求救,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但他沒有閉眼等死。在極度的恐慌與劇痛中,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眼睛因為氣壓差而產生的不適感,在無盡的幽暗中瘋狂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
可他學習了半輩子的力學定律,在這片虛空中徹底成了一個笑話。這裡沒有應力點,沒有承重牆,只有深不見底的墜落。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右手死死攥著的那把原本是準備用來剪彩的長柄銀錘。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蒼白色,錘柄上傳來的冰冷金屬觸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證明自己肉體還存在感知的東西。
「嗡!」
大腿處傳來最後一次震動,緊接著是皮肉被灼燒的劇痛。手機電池承受不住空間擠壓,炸了。糖醋排骨……吃不上了。
就在他的意識半夢半醒間,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傳進他的腦海。
那聲音冰冷、威嚴,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完全分辨不出男女:「怎麼是個骨齡只有二十一歲的毛頭小子?」
周成垣的瞳孔瞬間放大。他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片包裹著他的無盡黑暗,雙手下意識地將銀錘橫擋在胸前,擺出一個防禦的姿態。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遠遠的注視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煩躁:「難道是陣法又出錯了?」
周成垣拼命想要弄清楚這聲音的來源。但對方根本沒有給他任何溝通的機會。
「扔掉吧。」
宣判落下,周成垣身下的虛空猶如薄冰,轟然碎裂。
一股狂暴的排斥力將他狠狠扔了出去,砸向另一片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