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當日,周小山一大早起床,去外城西街買了好多生活用品,還給自己買了個大茶缸,還有幾大包小歡最愛吃的松糖與果子。
這五天時間裡,砂礫城一片風平浪靜,石家沒有來尋任何麻煩,大管家曹時濟昨天晚上還在酒樓里暗中為三人設宴,並再次私下贈送了五百顆下品靈石作為路費。
宴席上,周成垣多喝了半杯,有些醉意,故意帶著幾分少年傲氣地問曹時濟:「曹管家,我們這次隨商隊走,想走得低調一些。實不相瞞,我家裡那幫老頭子管得寬,不讓我在外面找大勢力攀關係,非要我赤手空拳走完這八萬大荒。這一路上,若有人來打聽我的蹤跡和去處……」
曹時濟一聽,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老夫懂得」的神色。拍了拍周成垣的胳膊,壓低聲音,保證得極其堅決。
「周小友把心放進肚裡!大門能保下來,十幾萬流民能活,全靠小友神乎其技。老夫若是把幾位的消息漏了出去,城主回來知道後我這管家的烏紗帽也要當場摘掉。對外,小友就是個修車的小腳夫!」
「哈哈哈!」
早晨。
北門外門下,一株巍峨的百年老榕樹被大霧籠罩著。
暮色商隊的十幾輛巨型輜重車,已經在泥濘中慢吞吞地集結。車身很長,由一種身高兩米、渾身覆著堅硬外殼的灰皮犀牛來拉動。
一位鏢師模樣大叔手握菸袋,正站在長車邊緣看著一臉好奇的周成垣。
「小兄弟面生啊,第一次做腳夫?」
周成垣流暢應答道:「是第一次做,帶著妹妹和爹爹混個吃飯的營生。別擔心他們也能幹活的。」
小歡跟在後面:「叔叔你好~」
「誒你好你好,真孝順啊,我叫老蔡,是這次的鏢師,既然碰到一起就是緣分。我給你介紹介紹,那位是這次的鏢頭於燼有他為我們保駕護航這趟鏢肯定是安全無虞。」
老蔡抬手一指:「後面那個綁雨布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小蔡。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多謝老蔡大哥,叫我周小山就好了,這個長得像牛牛的妖獸是?」
「這叫負山犀,是西疆特產,腳程雖不快,但一頭的負重就相當於一個巔峰勘探修士全力背負一整日的重量了。」
老蔡吐出白氣,一拍拍在貨架的黑雨布上,笑道:「在大漠裡走鏢,最喜歡這皮實的畜生,許多散修天工師在凝聚第一個內景時,都會選這個負山犀來做內景,效率也能有個百分之七,算是不錯了。」
這次商隊運送的是西域特產的療傷草藥,打算橫渡荒原,送到中域的主城黃炎城出售。
周成垣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隨車工衣服,以「小山、老墨、小歡」的名字併入商隊。
聊著聊著,他們也漸漸熟絡起來。老蔡小蔡父子最有意思,整天吵吵鬧鬧。
鏢局裡的兄弟有七八人,一路上說說笑笑,車輪碾在路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蔡正推著一輛堆滿大黃根粗藥材的獨輪車。他歪了下脖子,把肩膀上的搭布往裡扯了扯,衝著車尾一頭虛汗的小蔡吹鬍子瞪眼。
「小蔡,你瞅瞅人家小山,比你還小一歲,這大車輪軸子說抬就抬!你倒好,天天抱著個水囊死蹭!都說天工大陸上修行不看出身,你一晃二十二了,還卡在勘探八層,丟不丟老蔡家的人?!」
「爹,勘探八層怎麼了?黑石鎮上好多護衛一輩子都待在六層呢!我覺得這力道就挺好,平日裡搬兩包藥材又不費勁。再說了,成為天工師要學那麼多古怪圖紙,我看見那些橫折線,腦子就疼得像要炸開,這樣多舒坦。」
老蔡氣得老臉發紅,手裡的皮鞭虛晃了一下,最終沒捨得抽下去,無奈地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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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跑這幾趟鏢,就是想在年前給你攢夠一幅頂級黃鑽圖紙的底本。我們這泥腿子要是沒有個像樣的內景撐著,在這亂世里,人家把你當泥巴踩了都沒地方哭!你倒好,天天只惦記著中域的吃食。」
小蔡紅著臉,嘿嘿傻樂,湊在周小山耳邊顯擺。
「小山兄弟,我跟你說,玄黃中域可有意思了。中域主城那兒有一家開了整整兩千年的宮廷桃酥呢。聽說那鋪子自建起就沒改過牌子,上域天宮裡的每一任帝皇都愛吃桃酥。」
「兩千年都沒倒閉?」周成垣好奇。
「小蔡,這事兒真的假的?兩千年,那招牌都該爛成泥了吧?」
小蔡一聽有人捧哏,更得意了,拍著胸口說道。
「那是!這可是走南闖北的商旅親口說的!聽說那桃酥精貴,一般人根本吃不慣,吃下去只覺得嘴裡乾巴巴的跟嚼沙子一樣,難咽得很。也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能吃出裡面的甜味來。這叫仙凡有別!」
一直閉著眼靠在貨車草垛上的墨循,他乾枯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他乾枯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墨循緩緩睜開雙眼,有些渾濁的目光越過商隊厚重的油雨布,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天際最上方,那片白茫茫的方向。
「小山兄弟,別聽這小子滿嘴噴飛沫。」
於燼隊長提著一壺開水,走過來給老蔡的碗裡滿上,也給周成垣的大茶缸里倒了些,笑著說道:「那中域皇朝不是什麼仙人就是中央集權,帝皇握著最核心的力量,咱們這五大域,不過是分封下去的諸侯,定期往上送靈石和生魂供養。幾千年了,一直就這格局。」
周成垣端著茶缸,喝了一口滾水,隨口問:「於叔,這大陸分了五塊,天宮在上面,幾千年都沒人打過仗?」
小蔡接嘴:「打個屁,除了那些吃人的妖獸,咱們人族能有什麼打的?」於燼大叔靠著車軲轆,吸了口旱菸,「傳說幾千年前,這星球上本來是五片大洲,散在海里,結果被妖族各個擊破,被打得那叫一個慘烈。後來,有神仙般的老祖宗出手,把五片大洲強行拼成了一塊,又在大海正中央,挖出了一大塊靈脈極盛的地基,生生托舉到了萬米高空,做成了上域。久而久之,就成了現在的大陸格局,穩當得很。」
周成垣有些駭然。
把整片大陸像拼積木一樣拼在一起,還挖出大塊泥土當天空懸浮城?這得需要多麼恐怖的天地偉力才能完成。
「別吹牛了!咱們能把這趟藥材穩穩送到,多賺幾個靈石,就是全家老小的造化了。」老蔡笑罵著,在小蔡後腦勺上拍了一記。
車輪碾過紅砂,商隊一頭扎進了峽谷的陰影里。
與此同時。
沙礫城,石府深處的密室。
石明軒死死盯著大門,面色極度陰鷙。他一抖袖口,一隻吸飽了藥汁的青天色牽機蜂,在昏暗中發出了極細微的嗡鳴,穿過石縫,朝著北門榕樹的方向急射而去。
而在他對面,坐著天鷹堂的二當家,一個滿臉橫肉、背著一條鋼鞭的架樞境修士。
「石家主,爽快。」
二當家一雙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三幅出自石明軒之手、效率達三十巔峰的綠鑽級內景圖紙,獰笑著將它們塞進懷裡。
「放心吧石家主,不就是除掉那幾個泥腿子,把地閣護鐲搶回來嗎?事成之後,保證不留下任何城主府能查到的尾巴。」
石明軒點點頭臉色陰冷地問了一句。
「以前都是你們大當家來談,為什麼沒見你們大當家的身影?」
「大當家?」二當家放聲狂笑,臉上的刀疤如蜈蚣般抖動,「需要大當家出手嗎?我們大當家正帶著堂里的精銳,西疆邊境發掘古遺蹟呢。我們盯了兩個月,終於找到了線索。
二當家站起身。
「石家主寬心。不過是一個掘窖三層的小崽子,一個疑似架樞三四層、快要老死的老頭子。那暮色商隊最厲害的於燼,也才架樞一層。我親自上十幾個好手設伏,絕對,一個不留!」
大風呼嘯。
高空中,那隻細小、天青色的牽機蜂,發出了尖銳刺耳的極細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