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的稜線已經近在眼前。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折騰,在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平坂老師開著車駛進了付費的伊豆觀光道路上。
後排的兩位,綾瀨千景靠在靠背上睡著了,月城理音則靠在了綾瀨千景的肩上,發出『呼啊,呼啊——』的聲音熟睡著。
看來她們的出發時間更早,不知道為什麼平坂老師看起來卻很精神。
可能跟主駕駛不會暈車一個道理吧。
真彥司也稍微感知到一點睡意。
他努力地睜了睜眼睛,扭過脖子看向後排。
兩個人惺忪的睡眼在窗柵式的光線下輕輕搖動著,分明是比富士山還要美的景色。
平坂老師並不選擇在途中的其他停車場或展望台停留,而是沿著多彎的陡坡直直地駛向碧色展望台。
「到啦。」
平坂老師停好車,拆開安全帶,向後排的風景輕聲喊道。
「嗯......」兩個人揉著睡眼,緩緩醒來,發出如小貓伸著懶腰一般的聲音。
「啊,是山呢。」
「喔,富士山......」
可能對於東京人來說,富士山已經不算什麼新奇的景色了吧,兩個人並沒有太過驚訝。
真彥司也差不多,小時候就有去觀光過。
「下車!」平坂老師來了一嗓子給大家清醒清醒。
打開車門,山頂的風聲慢慢地吹拂而過,時不時混雜著水流輕響,鳥兒啼鳴。
四個人帶好隨身物品,乘坐上前往山頂的纜車,碧色展望台就在山頂。
大約7分鐘後,纜車「喀拉拉」地停下,他們踏上了平台。
今天天氣晴朗,三個水盤清晰地反射出整座富士山。
近處,池水清澈湛藍;稍遠處,駿河灣海天一色;遠處,富士山的雪頂隱隱與天空相接。
這都是一踏上平台立刻便能盡收眼底的景色。
「怎麼樣,風景不錯吧?!」
真彥司剛感受著微風拂面的清爽,就被平坂老師的一聲大喊驚了一小下。
旁邊的其他旅客投來視線。
唔啊......怎麼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傢伙呢?
綾瀨千景不知何時帶上了一頂寬沿的編織遮陽帽,在清風中輕輕地壓住帽檐,呼吸著山林植物的芬芳。
月城理音站在綾瀨千景的身邊,像是想為這美麗的景色大聲呼喊,眼神卻時不時偷偷地向身後的真彥司瞥來,無所適從。
臨近正午,陽光直直地打在這裡,帶來清麗景色的同時,卻也有些刺眼。
綾瀨千景的選擇是正確的,或許確實該多帶一頂帽子來。
「幹嘛都傻站著啊?來,老師給你們拍個照啦!」
平坂老師催促著三人,讓他們在展望台的邊緣站好。
月城理音像是形成了路徑依賴,一直跟著綾瀨千景,哪兒也不去。
真彥司也感覺有些彆扭,試圖保持一點距離,想站在綾瀨千景空出的一側。
三個人就這樣為位置分配爭執起來。
「月城同學,我認為你可以站在這裡,剛好可以留出一點下方的城市風景。」
綾瀨千景環抱住月城理音的胳膊,試圖把她往真彥司那邊推。
「小千,這是在說人家長得矮吧!」月城理音鬧著彆扭,找藉口跟綾瀨千景暗暗地角力。
真彥司站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好像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的,於是愣在了原地。
「什麼嘛!老師真的該教教你們出遊拍照該怎麼站位啊!」
平坂老師放下自己連接著自拍杆的相機,踩著跟鞋過來,一手拉住綾瀨千景的手腕,另一隻手揪住真彥司的後頸,使兩人把月城理音夾在了中間。
「好!來!茄子!!!」
根本不等三個人反應,平坂老師將相機一架,燈光一閃,相片已經記錄了下來。
反應過來的真彥司,感受到月城理音貼緊的肌膚,自己有點......微微發熱。
平坂老師鬆開的一瞬間,月城理音馬上就躲了開來。
真彥司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
看月城理音的反應,她或許也想到了。
真彥司感受著從葛城咖啡飄來的咖啡醇香,試著讓自己冷靜一點,不要為此生火。
他轉過身去,看著山下伊豆之國市的田園風光。
這裡視野的確極佳......
月城理音也轉過身去,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餵~這邊!」眨眼的功夫,平坂老師閃現到了葛城咖啡廳里。
不一會兒,相鄰的兩人座低矮桌上,綾瀨千景和平坂老師便先占了一個桌子,分別拿著一根咖啡冰激凌和芒果焦糖冰激凌。
說是這麼說,那桌子完全是一張長椅,在兩側擱置上靠背,中間放上藤編的家具就當桌子用了而已。
他們招呼著真彥司和月城理音坐在旁邊。
這樣一來,想分開坐就根本沒道理了。
坐在那個位置上,剛好看得到富士山。
富士山要不現在就噴發吧,真彥司感覺現在算是個好時節。
真噴了豈不是秒變日式浪漫神作?還用費這功夫......
「我要一份駿河海洋......」
先點餐,再就座。
真彥司帶著那份藍色的無酒精雞尾酒按他們的指示坐到旁邊,月城理音也一樣帶著一份黃色的葛城日出走了過來,那個和真彥司的一樣,是無酒精的。
真彥司不想往她那邊看,於是瞥了瞥旁邊的兩位。
綾瀨千景幸福地吃著芒果焦糖冰激凌,跟個小女孩似的。
只有在這種時候,真彥司才能一睹她的笑靨。
話說真的好餓啊,午飯去哪裡吃......
當然平坂老師務必請客!就讓學生們享受一下為數不多的學生福利吧,畢業以後就沒機會了。
真彥司喝了一口『駿河海洋』,味道感覺怪怪的。
「你們在看什麼啊?」真彥司問向偷偷朝這邊瞥來的平坂老師和綾瀨千景。
綾瀨千景連窺視都不放棄撕咬冰激凌。
「我們現在正在醞釀一件事情。」平坂老師竟然不避諱地說了出來。
「午飯果然還是由你請客吧!」
「哈?」
真彥司口中的藍色液體好懸溢出來。
「也是啊,某人竟然在早晨的時候害我們頂著困意多等了他一個小時,為此我們的時間規劃還得重新調整。午餐果然還是真彥蛆來請比較好。」
「什麼真彥蛆啊難聽死了......但願冰激凌凍掉你的大牙好吧。」
真彥司有些不悅地反擊著綾瀨千景。
但他果然還是有點在意。
餘光里可以隱隱看到月城理音呆呆地喝著自己的飲料......或許只是用舌頭堵住了吸管口,造成了她在飲用的錯覺。
但這樣一來不是有一種月城理音被孤立的感覺嗎......
那兩個人真的會制定計劃嗎?怎麼一點別的反應都沒有。
他無語地將飲料在自己的嘴巴里鼓到一邊又鼓到另一邊。
真彥司對空氣中的泥土清香感到煩躁。
空氣沉默許久後。
真彥司撓了撓腦袋:「那個......」
月城理音驚喜地看向這邊,卻又賭氣地把臉別到另一邊去,不讓真彥司說出完整的話。
「......午餐要吃什麼呢?」
真彥司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轉過頭去,以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問向另一旁的兩人。
「喔,讓我想想啊......果然來了伊豆就該吃那個吧!果然是那個吧!」平坂有咲老師激動地說道。
「那個到底是哪個啊......」
「啊,對啊,是哪個來著?」
「不知道就別講啊?」
真彥司長舒一口氣,向後一靠。
這還是他頭一次覺得心裏面這麼煩躁。
這哪裡是出遊嘛......
他想起了姐姐繪美讓他拎小包大包的日子,那段日子竟是如此幸福嗎?
比魅力多一點的兩點力量值就是當初為了應付姐姐才點的,不然他壓根不會浪費那點點數。
現在這局面根本什麼都不好使嘛......
「平坂老師,您應該是指金目鯛和伊勢龍蝦吧?」綾瀨千景咬著甜筒,順帶抽空說道。
「哦哦哦哦!對的對的!就是那個!」
「哈?提前說好我可沒有那麼多錢啊......」真彥司為自己的錢包一緊。
平坂老師先是投來疑惑的表情,之後就轉為壞笑:
「不對吧?你再檢查一下你的帳戶呢?」
真彥司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打開手機,查看自己的帳戶。
姐姐給自己匯了五萬円......還有一句附贈的話:『聽你平坂老師的,不要自作主張。』
「啊......」
真彥司感覺自己頭疼。
他學著綾瀨千景那樣捂住自己的額頭。
也罷。
這個人分明就是敲詐老同學的錢,跟他真彥司有什麼關係?
請就請......
真彥司為自己過去的行徑感到一絲的罪惡。
「說回來,幹嘛要跑來伊豆啊......換個更新鮮的地方比較好吧。」真彥司撇了撇嘴。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應該很久沒來了,士別三日不是如新婚夫婦?」平坂老師翹著腿,手裡的咖啡冰激凌像指揮棒一樣舞動。
「應該是『刮目相看』吧,您作為國文老師,亂改名句沒問題嗎......」
「哦?那你作為學生,不好好享受青春沒問題嗎?名句有什麼改不得的?對過往軼事做出當代性的解讀才是真正正確的啊!」
「哪有你那個活力......這樣一來我們才是老年人嘛。」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平坂老師微笑著舉起沙包大的拳頭,真彥司只好故作鎮靜,喝下剩餘的駿河海洋。
「真彥,你給我解釋清楚剛才的話。」
幹什麼啊這傢伙......
真彥司咽了咽口水:「享受青春的傢伙,明明在學校里或者在商場公園什麼的地方都能看見,不是沒腦子地傻樂呵,就是揮霍金錢和時間。他們其實是大多數,可世界也不能只有一類人吧?像我這樣的人顯然是為社會進行氛圍調劑的.......」
「更正,是到處製造創傷破壞環境的人。」綾瀨千景嘴裡咀嚼著甜筒,投來冷冷的目光。
「創傷?你製造的創傷比我多得多吧......」真彥司回懟過去。
「更正,我的那些屬於有必要進行的事務,你的那些屬於不明不白的破壞。」綾瀨千景自顧自地分類起來,根本不說明緣由。
真彥司聽懂了她的潛台詞,於是選擇不回應。
「哈哈,真的嗎?我看,你們明明有在好好享受青春嘛。」平坂老師向中間橫插一腳,阻斷兩人的拌嘴。
真彥司剛想詢問為什麼,平坂老師忽然站起來搖旗吶喊:
「好!那就出發去午餐!目標德造丸本店!」
「你們這不是早有計劃嗎......」
真彥司感覺自己現在像打遊戲的時候被開哥狠狠戲弄了一番似的。
看見平坂老師起身,月城理音先一步離開了休息區。
這樣不行吧......
真彥司覺得這樣安排一場出遊分明就對月城理音不公平。
......
相模灣沿岸,德造丸本店。
磨磨蹭蹭拉扯半天,果然座位又變成了綾瀨千景和平坂老師一邊,真彥司和月城理音一邊。
而且,果然還是點了一頓豪華的......
雖然說這金目鯛姿煮是德造丸的招牌菜,但真彥司嘗了一口感覺也就還好。
應付普通顧客肯定是沒問題......
「照這樣子還不如我親手做頓家常啊......」真彥司咽下魚肉,憂愁地低聲說道。
「對啦!就等你的拿手好菜呢!」平坂老師扒拉一大口米飯,興奮地說道。
「哈?什麼意思......」
「誒?我沒告訴過你我們的行程嗎?今天我們要入住的民宿是帶著廚房的哦~」
「那民宿不會就在附近吧......」
真彥司絕望地說出了自己猜測到的事實。
「嗯,那間民宿是附近的寬道雅宿,配套了廚房。」綾瀨千景如小貓一樣吃著這桌美食,卻並無笑意,抽空回應。
果然是因為這桌沒有甜食嗎?
「小司會做飯......?」
月城理音冷不丁一句話,讓大家的視線都聚焦在她身上。
「誒......不,沒什麼......」
月城理音默默塞了幾口米飯。
氣氛又僵住了。
真彥司想像自己撓了撓頭。
假如不是來出遊的話,他當真無所謂。
既然來出遊了,那他更希望看見那個傻樂呵著到處逛的月城理音才對。
可是......
午餐就這麼在吃著美食卻有如味同嚼蠟中度過。
不過平坂老師倒是吃美了,瘋了一樣一路上不停地誇讚這家店,說以後還要來。
真彥司看著帳戶里少了一萬四千円,心又在滴血。
這是什麼懲罰嗎?
是對他做出那種事情的懲罰活動嗎......
「餵~真彥。」
真彥司在副駕駛循著聲音看向平坂老師。
她偷偷給真彥司亮了自己的匯款頁面。
平坂老師匯了一半,七千円進到了繪美的帳戶里。
「就當她跟我AA啦,你們放心享受假期就好。」
平坂老師湊到真彥司的耳朵旁邊,悄悄說了句話,讓真彥司覺得耳朵有點痒痒。
說罷,平坂老師給真彥司拋了個看似很帥氣的媚眼,隨後一腳油門下去。
真彥司從後視鏡向後望去,月城理音看起來有些不太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