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葉塵沒有睡。
他坐在窗邊，閉著眼睛，在十萬年的記憶里翻找。
神界背後的存在。
一面銅鏡，一隻金色眼睛，一個蒼老的聲音。
能讓天道殿的殿主恭恭敬敬叫"主上"的存在，在神界的地位至少在真神之上。
真神之上是什麼？
神王。
整個神界只有三個神王，是站在萬界最頂端的存在。
十萬年前葉塵遊歷神界的時候，曾經遠遠的見過一個神王。那種氣息確實比真神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但當時那個神王看到葉塵之後，選擇了迴避。
沒有打招呼，沒有交手，只是遠遠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當時葉塵沒在意。
現在想想，那個眼神裡面，好像有一絲忌憚。
神王忌憚他？
葉塵皺了皺眉。
他想得再深一些。
銅鏡里那隻金色眼睛——那個瞳孔的顏色，那個氣息的質感，他好像在哪裡感覺過。
十萬年太久了，很多記憶已經模糊了。
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那股氣息……
不是普通的神力。
是混沌之力。
跟林小北身上的混沌之力同源，但濃烈了千萬倍。
葉塵的眼睛猛的睜開了。
那不是神王。
那是一個用混沌之力修煉到極致的存在。
一個……混沌體。
遠古的混沌體。
葉塵的腦子飛速運轉。
如果那個"主上"本身就是一個混沌體，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它在各個下界種下混沌源石，培育新的混沌體。等混沌體成熟了，就收割回去。
為什麼？
因為混沌體之間有天然的聯繫。一個成熟的混沌體可以被另一個更強大的混沌體吸收，從而增強自身的力量。
它不是在種莊稼。
它是在養食物。
養給自己吃的食物。
葉塵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小北體內的混沌之力來源於源石，源石是那個東西種下的。兩者之間有天然的聯繫。
如果林小北的混沌之力成長到一定程度，那個聯繫就會變成一條通道。
混沌體會被本能驅使，順著那條通道去找源頭。
就像孩子長大了會找父母一樣——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這就是它說"混沌體成熟了自然會來找我"的意思。
不需要派人來抓，不需要用武力。
等林小北夠強了，他會自己走過去。
葉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
本能？
本能也是可以切斷的。
——
第二天早上。
葉塵照常出門送外賣。
但他心裡一直在想這件事。
切斷聯繫的關鍵在於源石。源石是林小北和那個存在之間的橋樑，只要把這座橋徹底拆掉，聯繫就斷了。
但之前他試過，完全切斷源石和林小北的聯繫會導致林小北體內的混沌之力不穩定。
得找一個辦法，既切斷聯繫，又不影響林小北本身的修煉。
葉塵一邊送外賣一邊想著，送了一上午都沒想出完美的方案。
算了，不急。
那個存在說了"等"，說明它短時間內不會有動作。林小北的混沌之力離"成熟"還早得很，至少還要好幾年。
他有時間慢慢想。
——
下午四點半，林小北放學了。
今天林建國沒來——他昨天來得太累了，今天在旅館休息。
林小北回到老街，跟葉塵打了個招呼，就去摺疊空間修煉了。
葉塵本來想跟著去看，但手機響了一個新訂單。
"去吧，一個時辰就行，別多練。"
"知道了師父！"
林小北跑進了死胡同盡頭的摺疊空間。
葉塵看了他一眼，騎上電動車去送單了。
——
摺疊空間裡。
林小北盤腿坐在中央，開始運轉混沌訣。
灰色的光芒在他體表浮現，混沌之力順著經脈緩緩流動。
一切都很正常。
跟前幾天一樣，平穩、順暢。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的時候，出事了。
林小北正閉著眼睛專注修煉，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身體裡面傳出來的。
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從他自己的丹田深處。
"孩子……"
林小北的身體猛的一顫。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運轉功法。
但那個聲音又來了。
"孩子……你能聽到我嗎？"
很蒼老的聲音，像是一個活了無數歲月的老人在說話。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切感，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林小北的眼睛睜開了。
"誰？"
他看了看四周，摺疊空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
"是誰在說話？"
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了一些。
"別怕……我不是壞人……"
"我是你的……根源。"
林小北的心跳加速了。
"根源？什麼意思？"
"你體內的力量……是我給你的……"那個聲音緩緩說著，"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長大……等你變強……"
林小北感覺到了一股暖流從丹田深處湧出來，順著經脈擴散到全身。
很舒服，很溫暖。
像是被什麼東西擁抱了一樣。
"你只需要繼續修煉……變得更強……然後來找我……"
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林小北幾乎要點頭了。
但在最後一刻，他想起了師父的話。
"如果修煉的時候出現任何異常，立刻停下來告訴我。"
異常。
這絕對算異常。
林小北猛的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從那種溫暖的感覺中清醒過來。
他立刻停止了混沌訣的運轉。
灰色光芒消散，那個聲音也跟著消失了。
林小北坐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心臟砰砰砰的跳。
剛才那是什麼？
那個聲音是誰？
為什麼從他身體裡面傳出來？
"來找我"是什麼意思？
林小北沒有繼續想。
他站起來，跑出了摺疊空間。
他要去找師父。
——
葉塵剛送完單回來，把電動車停在巷口，就看到林小北跑過來了。
臉色不太對。有點白，額頭上有汗。
"師父！"
葉塵的表情一沉："怎麼了？"
"修煉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林小北的嗓子還在發抖，"從我身體裡面傳出來的。"
葉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聲音？說了什麼？"
林小北把剛才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那個蒼老的聲音，那種溫暖的感覺，那句"來找我"。
葉塵聽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手，握緊了。
來了。
比他預想的要快。
那個東西已經開始通過源石的聯繫，直接接觸林小北了。
"師父，那個聲音是什麼？"林小北看著葉塵，眼睛裡有害怕，也有信任。
葉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小北，有些事情，我之前沒告訴你。"
"現在該讓你知道了。"
他把手搭在林小北的肩膀上，帶著他往倉庫走去。
"走，上去說。"
——
倉庫二樓。
葉塵、林婉清、林小北，三個人坐在一起。
葉塵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
混沌源石。一萬年前神界種下的種子。林小北的混沌體是被製造出來的。神界背後那個存在——一個遠古的混沌體，在各個下界培育新的混沌體當食物。
那個聲音，就是那個存在通過源石的聯繫，試圖引導林小北走向它。
林小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紅。
好一會兒之後，他開口了。
"所以……我體內的力量，不是天生的？"
"不是。"
"是那個東西種在我身上的？"
"對。"
"它……想吃我？"
葉塵想了想措辭："準確的說，是想吸收你體內的混沌之力。"
林小北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葉塵，眼睛裡沒有恐懼。
是憤怒。
"師父。"
"嗯。"
"我不去找它。"
"我知道。"
"我不當任何人的食物。"
"你不會。"葉塵說，"有我在，誰都吃不了你。"
"那個聲音以後還會出現嗎？"
"可能會。"葉塵說，"但從今天起，我會在你體內留一道意念。它再出現的時候，我的意念會自動把它隔絕。你什麼都聽不到。"
"那源石呢？能不能徹底毀掉？"
葉塵搖了搖頭："暫時不能。毀掉源石可能影響你體內混沌之力的穩定。但我會想辦法，慢慢切斷你跟它之間的聯繫。"
林小北用力點了點頭。
"我相信師父。"
葉塵伸出手，按在林小北的頭頂。
一道溫和的力量沉入林小北的識海，化作一縷意念，安安靜靜的待在那裡。
像是一個無形的守衛。
"好了。"葉塵收回手，"以後那個聲音再來，你不會聽到了。"
林小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謝謝師父。"
"別客氣。"葉塵拍了拍他的頭，"去吃飯吧，你爸今天帶了什麼湯？"
"今天他沒來，在旅館休息。"
"那去周芸那吃點東西，別餓著。"
"好。"
林小北站起來，走出了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葉塵。
"師父。"
"嗯？"
"我以後會變得很強的。"林小北的眼睛很亮，"強到不需要當任何人的食物。"
葉塵笑了。
"我等著。"
林小北走了。
——
房間裡安靜下來。
林婉清看著葉塵："你的意念能擋住那個東西多久？"
"看它用多大力氣。"葉塵說，"如果只是試探性的接觸，我的意念能永遠擋住。但如果它動真格的……"
"那怎麼辦？"
"那就不是意念的問題了。"葉塵看著窗外，"那是我跟它之間的問題。"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
"你打得過它嗎？"
葉塵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直接說"沒事"或者"能打"。
過了幾秒，他說："不確定。"
林婉清的心一緊。
"一個遠古混沌體，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混沌體。"葉塵說，"它的實力到底有多強，我現在判斷不了。"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什麼？"
葉塵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不管它多強，想動我的學生，就得先過我這一關。"
"過不過得了，打了才知道。"
橘貓跳上窗台，喵了一聲。
窗外，夜色漸濃。
地球上空那張網還在安靜的運行著，攔住了萬界湧來的一切。
但網的覆蓋範圍是外面。
從裡面來的東西，網攔不住。
那個聲音從林小北的身體內部傳來。
從裡面。
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葉塵看著天花板，第一次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不是打不過的那種棘手。
是怕傷到林小北的那種棘手。
敵人不在外面，在他學生的身體裡。
怎麼打？
葉塵閉上眼睛。
得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