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起碼十分鐘。
也可能更久，他沒看表。
腦子裡一直在過剛才的對話。
「你回到地球不是偶然。」
「那本古籍不是我放的。」
「它不屬於任何一條自然概率鏈。它是被放進來的。」
一個能看見所有可能的人，卻看不透葉塵回地球這件事。
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一股荒誕。
更讓葉塵心裡沒底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一遍遍的回想。
十萬年前，萬界邊緣，那個荒廢的小世界。那本古籍，那一頁字。
當時是什麼感覺來著？
就是看到了「家」這個字。
然後就想回去了。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現在回頭一想，反而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一個活了十萬年的仙帝，對「家」這個詞早就該麻木了。他離開地球時還是個凡人，修了十萬年的仙，走過無數世界，「家」這個字早就被時間磨成了一個模糊的念想。
可當時，看見那頁記載的瞬間，那股想回家的念頭，根本不像他自己的。
就好像腦子裡有個開關，「啪」一下被按開了。
葉塵吸了口氣。
不想了。
現在想也想不出個頭緒。
「觀星者」說的沒錯，這答案得他自己去找。
但不是今天。
他轉過身，走回老街。
橘貓還蹲在原地等他，看見他回來，「喵」了一聲，跑過來蹭他的褲腿。
葉塵彎腰把貓抱了起來。
「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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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葉塵在倉庫里調息了兩個小時。
靈力早就滿了，他是在平復心境。
觀星者的話讓他心裡多了個疙瘩，但他不打算讓這事影響生活。
不管他回地球是為什麼，反正他已經在這了。
他選了這裡。
這個選擇是真的。不管開頭是不是被「安排」的，這之後的每一天，每一碗紅燒肉，每一單外賣，都是他自己選的。
這就行了。
調息完，葉塵打開了接單軟體。
下午三點，來了一單。
從城南的火鍋店送到翠湖小區。
騎著小電驢在路上，風吹的很舒服。陽光從樹葉縫裡灑下來，在他的外賣服上留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很普通。
很好。
送完單出來，葉塵在翠湖小區門口碰見了沈無音和墨淵。
兩人剛從小區里出來。沈無音拎著一袋子菜，墨淵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
「出來買菜？」葉塵停下車，打了聲招呼。
「嗯，」沈無音說，「今天做糖醋排骨。」
「你學會了？」
「昨天看了教程，今天試試。」
葉塵看向墨淵：「你呢？打下手？」
墨淵表情淡淡的：「我負責切。」
葉塵腦子裡閃過一個仙帝巔峰在廚房裡切排骨的畫面。
「下刀別太用力。」他說。
「知道。上次已經砍斷了一塊砧板，這次會注意。」
葉塵差點笑出聲，硬是給憋住了。
「那晚上做好了叫我，」他說，「我帶林小北過來蹭飯。」
沈無音點點頭：「六點。」
「行。」
葉塵騎著車走了。
後視鏡里，沈無音和墨淵並排走回小區。
兩個人走路的步調很一致。
都不快。
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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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
翠湖小區六樓，墨淵家。
六個人圍著一張摺疊桌吃飯。葉塵、林小北、沈無音、墨淵。
橘貓也來了，葉塵把它帶來的。它蹲在桌子腿下面，聞著糖醋排骨的味兒，尾巴甩個不停。
桌上四個菜，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涼拌黃瓜。
都是沈無音做的。
墨淵負責切菜和洗碗。
分工很明確。
「沈姐你這進步也太快了吧！」林小北夾了塊排骨，「這糖醋口絕了！」
「看了三遍教程。」沈無音說。
「才三遍就做成這樣？我當初學了五六次才像樣。」
沈無音看了墨淵一眼：「他試吃了前兩次的失敗品，給了修改意見。」
葉塵看向墨淵：「什麼意見？」
「太甜了。然後太酸了。」墨淵平靜的回答，「然後她調了第三次，剛好。」
林小北捂著嘴笑。
葉塵的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兩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在廚房裡，用反覆試錯的法子，找到了糖醋排骨的最佳配方。
吃完飯。
林小北在客廳教墨淵玩手機上的消消樂。墨淵盯著屏幕上的彩色方塊，眉頭緊鎖，那神情專注的，不知道還以為他在推演什麼天道陣法。
沈無音在廚房洗碗。
葉塵端著杯茶走到陽台上。
天已經黑了。翠湖小區樓下花園的路燈亮著，遠處是城市的點點燈火。
他看著那些燈光，想的出神。
沈無音端著一杯水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你今天不對勁。」她說。
葉塵看了她一眼。
「你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想事兒，」沈無音的觀察力很強，「不像是在擔心，倒像是在犯迷糊。」
葉塵沉默了幾秒。
「沈無音，」他忽然問，「你在地底待了三千年，你有想過，你為什麼會在那嗎？」
沈無音看著他，沒馬上回答。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爹把我煉成封印』這個明面上的原因，還有沒有更深的原因？」
「嗯。」
沈無音想了很久。
「沒有，」她最後說，「我從來沒想過。因為，不管原因是什麼，那三千年的黑暗是真的。我經歷了它。這就夠了。」
葉塵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不管是被安排還是自己選的，經曆本身就是意義。」
「差不多。」沈無音看著遠處的夜燈，「我在那三千年裡，唯一能確定的事就是，我還活著。剩下的，想太多沒用。」
葉塵靠在欄杆上，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她說得對。
不管他回地球的「原因」是什麼。
他在這裡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林婉清是真的。
老街是真的。
橘貓是真的。
這頓糖醋排骨也是真的。
這些，不會因為某個所謂的「真相」，就變得不重要。
「謝了。」他說。
沈無音看了他一眼：「我什麼也沒做。」
「你做了，」葉塵把茶喝完，「你回答了一個我一直在糾結的問題。」
沈無音沒追問。
她只是站在陽台上，陪他一起安靜的看了會兒夜景。
客廳里傳來林小北的聲音：「墨淵大哥你不能把整排都消掉，那個是特殊道具你要留著用的——」
還有墨淵低沉的回答：「這個遊戲的設計邏輯有問題。」
葉塵聽著這些聲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
他不急。
慢慢找就是了。
反正他哪兒也不去。
就在這裡。
繼續送外賣。
繼續過日子。
繼續當一個普通人。
如果那個「安排」他回來的力量真有什麼目的。
那就等著它自己來找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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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葉塵回到老街倉庫，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
林婉清的消息：「今天練了一天，累死了。你那邊還好嗎？」
葉塵回：「挺好的。今天吃了糖醋排骨。」
「誰做的？」
「沈無音。」
「好吃嗎？」
「比你做的差一點。」
「哼。那當然。」
「早點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葉塵放下手機。
看著天花板。
很安靜。
然後他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送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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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葉塵半睡半醒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非常微弱。
感覺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碰了他一下。
不是攻擊，也不是干擾。
更像……
一聲嘆息。
從某個他感知不到的方向傳來。
不在上下左右前後，不在這個空間裡。
在更深的地方。
一聲遙遠又溫柔的嘆息。
然後就沒了。
葉塵睜開眼。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橘貓在旁邊睡的正香。
一切正常。
但他很確定。
剛才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看了他一眼。
不是「觀星者」。
是別的什麼。
更大的。
更古老的。
也更……溫柔。
葉塵躺在黑暗中，心跳很平穩。
他沒覺得害怕。
不知道為什麼，那聲嘆息讓他覺得很安心。
就像小時候睡著了，有人悄悄過來給他掖了掖被角。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安安穩穩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