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的雲層徹底散去。陽光重新照在金鰲島的沙灘上，曬乾了水漬。
通天教主轉過身，看了一眼還在喘氣、手裡緊緊抓著各色工具的截教眾弟子。
「趙公明。」通天教主開口。
「弟子在！」趙公明直起腰，把定海神珠塞回懷裡。
「帶他們繼續去後山種草。看好陣法。外人敲陣一律不理。」通天教主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玉簡和碎玉片，「多寶，把這些撿起來。跟我走一趟。」
蘇銘彎腰，在沙灘上一塊塊拾起那些帳單，把玉簡重新摞好，用紅繩綁成一捆，塞進寬大的袖口裡。那些碎玉片也一一收好。
通天教主大袖一揮，捲起蘇銘。
兩人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無視了空間距離，直接沖入三十三天外。
穿過一層層灰白色的混沌氣流。氣流擦過護體法力，發出細微的呲呲聲。
一座古樸無華的宮殿出現在兩人前方。沒有任何耀眼的光芒，沒有仙鶴盤旋，只有無盡的歲月滄桑感和灰暗的牆磚。
紫霄宮。
大門敞開著。門檻兩邊沒有守衛。
通天教主帶著蘇銘走上台階，跨過門檻。
大殿內，沒有香爐，沒有供桌。空氣乾燥且停滯，地面鋪著巨大的青灰色石板。
正前方的高台上，放著一個半舊的蒲團。鴻鈞道祖盤膝坐在上面。雙眼半閉。
下方兩側，各有三個蒲團。
左側最前方的蒲團上，坐著太上老君。他雙目緊閉，拂塵搭在臂彎，似乎在神遊太虛。
緊挨著他的是元始天尊。元始天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走進來的通天，面無表情。
右側前兩個蒲團上，接引和准提已經坐在那裡了。接引低頭數著手裡的木質念珠，一百零八顆珠子滑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極有節奏。准提道人的視線在蘇銘鼓起的袖口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
只有女媧沒來。妖族不沾這次封神大劫的核心，她向來閉門不出。
通天教主走到左側第三個蒲團前，坐下。青萍劍橫在膝蓋上。
蘇銘沒有蒲團，他站在通天教主身後一步遠的地方。雙手攏在袖子裡。
殿內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住。連最細小的灰塵都不再飛舞。
「通天。」
鴻鈞道祖開口了。聲音沒有源頭，直接在大殿四壁迴蕩。
「你今日以劍意抗拒天罰，又立誓封山。是鐵了心要置洪荒大勢於不顧了？」
通天教主手掌按在青萍劍上。指骨與劍身碰撞。
「老師。不是我不顧大勢。」通天教主看著鴻鈞，「是這大勢，有些欺負人了。」
「天道運轉，因果循環。有起有落，何來欺負。」鴻鈞道祖眼皮微抬，視線落在劍上。
「天數定下大劫，十二金仙身犯殺劫，故而借封神榜完劫。截教眾仙根骨不一，入劫走一遭，上榜受封，也是一條明路。你強行阻斷因果，致使天地劫氣無法排遣，這是逆天行事。」
元始天尊在旁邊插話。他身體微微前傾。
「老師明鑑。通天自私偏袒門下，閉門不出。致使我崑崙山上劫氣鬱結，連累我闡教弟子修為受損，洞府草木枯死。」
准提道人也停下手裡的念珠。珠串垂在半空。
「通天師兄，那護島大陣里的亂碼屏障，可是連我西方妙法都無法度化分毫。你把截教摘得如此乾淨，讓這偌大洪荒的業力，往哪裡去？」
通天教主沒有看元始天尊，也沒有理會准提。他看著鴻鈞，沒有說話。
「老師。既然說是因果循環，那我就要問問因果。」通天教主手指在劍身上敲了一下。
「多寶。」
蘇銘從通天教主身後走出來。
他沒有行跪拜大禮，只是對著高台上的鴻鈞拱了拱手。然後，他把袖口裡那捆剛綁好的玉簡掏了出來。
蘇銘走到大殿中央。兩邊是四位高高在上的聖人。
他解開紅繩。拿著第一塊玉簡，放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
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蘇銘彎著腰，沿著大殿中軸線，把玉簡一份一份平鋪開來。玉石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將大殿內肅穆的壓迫感敲得粉碎。
鋪完後，他把最後幾塊碎玉片扔在末尾。直起身，拍了拍手。
「道祖。」蘇銘指著地上的玉簡。
「這是闡教過去幾萬年欠我截教的因果帳單。每一筆都有材料出入記錄。」他往旁邊走了半步，指著碎玉片。「這些，是前幾日西方二聖跑來金鰲島打秋風，強行攻擊護島大陣結下的因果記錄。」
蘇銘站在大殿中央。
「天道說，殺劫是因為眾生身犯紅塵。那我截教門人在金鰲島待了三年，天天種花種草、清理毒氣。修補裂縫三千條，我們沒沾紅塵，反倒拿了天道發的功德。」
蘇銘轉身，看向元始天尊和接引、准提。
「真正欠下大因果、犯下殺劫的，是他們。要填封神榜完劫，也該是他們門下弟子去填。哪有債主替欠債的人受罰的道理。」
元始天尊眉頭微皺，額頭中間擠出幾道紋路。
「荒謬！幾件破損法寶，幾株不值錢的仙草，你也拿來與量劫大勢相提並論？」
「二師伯，帳單上寫得清清楚楚，耗損的極品靈玉幾千方。欠一塊靈石也是欠。不還不修，就是因果未平。」蘇銘看著元始天尊。
「天道降下大劫，是為了洗去洪荒積存已久的無量量劫因果，並非單算你們崑崙山上那點柴米油鹽！」准提道人反駁。
「既然是算洪荒的大因果，那我們截教門下都是些在深山老林里閉關的小妖，連天庭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何來牽扯無量量劫？」蘇銘看向准提。
高台上，鴻鈞道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大殿內的爭論聲瞬間被壓滅。接引手裡的念珠也停止了晃動。太上老君的眼皮動了一下。
「多寶。」鴻鈞看著蘇銘，「帳本攔不住天數。天道不會因為這些繁雜瑣事，就更改大勢走向。截教，必須開門應劫。」
鴻鈞沒有商量的語氣。這是高位者的絕對定性。
通天教主猛地握緊劍柄。青萍劍在膝蓋上震動起來。
蘇銘退後半步，按住通天教主手臂，輕輕拍了一下。震動停止。
他轉過身，面對鴻鈞。
「開門可以。入劫也可以。」蘇銘看著鴻鈞的眼睛。
通天教主轉頭看了蘇銘一眼，但沒有出聲阻止。
太上老君終於睜開了眼睛，拂塵的須子微微抖動。
元始天尊和准提道人也是一愣。截教耗了這麼大功夫，扛了天雷才保住的不出山誓言，就這麼鬆口了？
蘇銘把手伸進袖子的最深處。
他摸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空白布帛。
這布帛不是普通的布，上面閃爍著淡淡的金色規則微光。這是通天教主立下天道誓言時，天道降下印記後剩下的那塊靈布。
蘇銘兩手捏住布帛的上角，猛地一抖。
布帛在空中發出刺啦的響聲，平鋪在空地上，壓住了最上面的一塊玉簡。
蘇銘拿出一支毛筆，拿掉筆帽。
「既然道祖說因果循環，大勢不可逆。我們截教認。我們願意打開金鰲島，讓弟子應劫。」
蘇銘拿著筆，走到元始天尊和接引、准提的蒲團前。他的腳尖停在元始天尊蒲團外一尺的地方。
「不過，既然大家都要應劫，那我們就先把量劫的責任劃分清楚。立字為據，有天道作證的紙。」
蘇銘用筆帽敲了敲布帛邊緣的金色微光。
「這是《封神量劫責任與死亡指標分配契約書》。」
蘇銘的筆尖在布帛最上方畫了一條橫線。
「咱們今天，先簽個名，把各自家該死多少人，定死。」
元始天尊的雙手猛地扣緊了膝蓋上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