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軍營。
囍月高懸,俯瞰著瘡痍的大地。
暗紫色的淤泥在月表緩慢蠕動,時不時滴垂下一兩滴漿汁,在半空中蒸發成淡紫色的霧氣。
夜風從哨塔的裂縫中灌入,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聲,偶爾夾雜著遠處什麼東西在爬行的沙沙聲。
哨塔正中央,銀白色的巨繭靜靜矗立。
咔嚓。
隨著一聲脆響,一道細微的裂縫,出現在繭的頂端。
銀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順著繭壁緩緩滑落。
那液體粘稠而又清透,像是融化的白銀,又像是某種不可名狀的體液,在猩紅的月光下折射出妖異的虹彩。
咔嚓,咔嚓,咔嚓。
裂縫越來越多,像是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一隻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美,非常美。
蒼白如雪,纖細修長,指甲如同貝殼般晶瑩剔透。
銀色的液體順著手指滑落,滴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接著是另一隻手。
兩隻手撐住繭壁,用力向兩側掰開。
銀白色的液體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冷莜漓從繭中坐了起來。
她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髮絲間流淌著粘稠的液體,在月光下一縷一縷地反著光。
她的皮膚很是蒼白,甚至可以說是銀白。
銀色的液體順著她赤裸的身體流動,沿著那飽滿的曲線一路向下,最後滴落在身下的銀池中。
月光下,冷莜漓的身體像是用白玉雕刻而成的藝術品。
她緩緩睜開眼睛。
猩紅的瞳孔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那眼神比起之前還要更加的淡漠,清冷。
甚至和吳望那毫無感情的眼睛,相差不多。
「我……沒有死嗎?」
冷莜漓抬起頭,看向囍月。
這是她畸變之後,第一次直面囍月的光芒。
沒有恐懼,沒有痛苦。
月光灑在她的皮膚上,像是母親的手掌。
「我已經……不再懼怕囍月了嗎?」
冷莜漓喃喃自語:「可我,也不是邪祟。」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形式已經發生了改變。
她不是人。
人族的血液不該是銀色的,人族的身體不該在月光下感到溫暖,人族的靈魂不該和另一個存在緊密相連。
可她也不是邪祟。
她沒有失去神志,沒有畸變的欲望,沒有吞噬一切的瘋狂。
她是什麼?
是介於人與邪祟之間的造物嗎?
冷莜漓想不出答案,便不再去想。
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體曲線。
銀色的長髮垂至腰際,遮擋住部分春光,卻又在風中輕輕飄起,若隱若現。
「這種感覺……」
冷莜漓低頭看向手掌。
掌心有一個銀色的印記。
那是一個霧氣的圖案,正在緩慢蠕動,仿佛擁有生命。
她能感覺到那印記和自己的心臟連在一起,每一次心跳,印記都會閃爍一下。
「這是……林淵先生留下的印記嗎?」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身旁的石柱。
只是輕輕一碰。
轟!
石柱瞬間碎裂,化作齏粉。
煙塵瀰漫中,冷莜漓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猩紅的瞳孔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
「這就是林淵先生賜予我的……力量嗎?」
她沒有感到喜悅,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悲哀。
「若是我當初就有這種力量,鶯鶯她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天的畫面。
鶯鶯,柳川,秦剛,大家……
冷莜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畫面壓下。
然後,她想起了林淵。
「林淵先生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冷莜漓喃喃自語,眼中不由浮現出敬仰與好奇。
她回憶起林淵先生淨化她污染時的畫面。
污染不可淨化,這是所有修士的共識。
可他卻做到了。
而且,做得那般輕鬆,就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還有現在……」
冷莜漓撫摸著胸口。
她本是從血液中誕生的可悲之物,卻擁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和獨一無二的生命。
這樣的偉力,冷莜漓聽都未曾聽過。
就在這時,稀薄的灰色霧氣在她面前凝聚。
林淵從霧中走出,用手指輕輕拽起嘴角:
「醒了?」
「嗯。」
冷莜漓瞳孔一顫,下意識地想要遮住自己赤裸的身體,可手抬到一半卻停住了。
有什麼必要呢?
自己的這具肉體,本就是林淵先生賜予的。
又有什麼需要遮掩的呢?
想到這,冷莜漓單膝跪地,垂下頭:「林淵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林淵點點頭,掃視著冷莜漓,從那蒼白的肉體中感受到了一股獨特的美感。
這也算是我的作品吧?
他一邊想著,一邊問道:「感覺怎麼樣?」
「很好。」冷莜漓回答:「從未這麼好過。」
「那就好。」
林淵點點頭,然後安靜地看著她。
他在觀察冷莜漓的身體和之前有什麼不同,以此來推測【憑依之血】的力量。
可這沉默卻讓冷莜漓喘不上來氣。
最終,還是她先開口了:「林淵先生,我……」
「怎麼了?」
「我……」
冷莜漓咬著嘴唇,猩紅的眸子裡閃過痛苦與掙扎。
她其實很想告訴林淵,
她渴求死亡。
真的好渴求。
比起拯救,她更希望林淵殺了她,把她砍成碎片,把她所有能夠利用的部分全部捕食。
鶯鶯她們死了,大家都死了……
當初,無女殺死她們的時候,她就在她的體內。
她沒能阻止無女。
大家的死,都是她的錯。
可是,冷莜漓卻不敢把這些告訴林淵。
因為她能感覺到,自己和林淵已經連接在了一起。
林淵是自己的憑依,就算自己死了,也會在林淵的體內復活。
而且,還會因此讓林淵消耗力量。
明明是最渴求死亡的人,卻擁有了近乎不死的肉體。
這種感覺,讓她更加的煎熬,更加的痛苦。
可是,她卻無法指責林淵先生。
畢竟,林淵先生只是為了救她罷了。
忽然的,冷莜漓的眼眶有些濕潤,可卻沒有淚水流下。
銀色的液體在她眼眶中打轉,折射出詭異的光芒。
林淵大概猜出了這個女人的想法。
畢竟,她那近乎變態的道德觀,和自己的探索欲一樣,都是一種病。
無非就是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她能死就好了。
這種病,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治好的。
還是先想辦法穩住她吧。
想了想,林淵問道:「要不,等之後有機會,我把你殺了?」
【噗!】耳邊的女聲差點沒一口噴出來:【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啊?」
冷莜漓也愣住了。
她凝視著林淵伸出的手,盯著林淵那詭異微笑著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淵卻接著說道:「不過,作為交換,在我殺死你之前,你得聽我的,為我所用。」
「怎麼樣?」
【不是,你沒完了是吧?都要殺人家了,還讓人家聽你的,你——】
「我願意。」
就在這時,冷莜漓的聲音,打斷了她。
冷莜漓的臉上再沒有平日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取而代之的,一種癲狂的,近乎病態的笑容。
她一把握住林淵的手,燦爛地笑著:
「我答應您。」
「從今天起,我的力量,我的靈魂,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將為您所用。」
「直到您殺了我之前,盡情使用我吧,我的主人。」
【……】
耳邊女聲氣笑了:
【不是…這女人……她,她神經病啊!】
林淵卻不理會耳邊的女聲,只是朝冷莜漓點點頭:
「那就先這樣。」
可就在這時,冷莜漓的瞳孔忽然變得猩紅。
不是之前那種清澈的猩紅,而是一種渾濁的,瘋狂的猩紅。
下一瞬,她猛地撲到林淵身上。
【不是吧,剛剛還求死,現在又來干你了。
【這女人絕對是個癲子吧!】
耳邊女聲驚訝喊道。
林淵也皺起眉頭,下意識就要霧化。
可冷莜漓卻已經張開嘴,咬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