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道遁光越來越近。
洛晚秋撐著劫灰劍,站在山坡上,渾身是血,狼狽得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幾股靈壓已經鎖定了自己——就像幾根無形的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逃不掉。
她現在這狀態,別說跑了,連站都快站不穩,體內的靈力像乾涸的河床,劍丹轉得磕磕絆絆,每動一下都覺得經脈在撕裂。
三道金丹。
一個中期,兩個初期。
晚秋的手指攥緊劍柄,指節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又吸了一口。
冷靜,她必須冷靜。
遁光在她前方三四十丈處忽然停下,三道身影從光芒中顯現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暗灰色長袍的老者,面孔枯槁,眼眶深陷,皮膚像乾裂的樹皮,散發著那股令晚秋熟悉的陰冷腐朽感覺。
陰傀宗長老。
金丹中期。
他身後站著兩名年輕些的修士,同樣穿著陰傀宗的灰袍,面色蒼白,眼神陰鷙,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展開,已經隱隱封住了晚秋的退路。
那老者定定地看了晚秋一眼,然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笑。
「果然是你。」
他的像砂紙磨過石頭,又干又啞。
晚秋沒說話。
老者往前踏了一步,視線從晚秋身上掃過,看到她滿身的血跡、狼狽的姿態、還有那柄暗淡無光的劫灰劍,眼裡的貪婪幾乎不加掩飾。
「交出沼澤所得和遺蹟里的東西,留你全屍。」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晚秋心往下沉。
她知道這人說的是什麼——沼澤里那枚鎮魂塔碎片,還有她剛從遺蹟裡帶出來的……所有東西。
他們一直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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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沼澤之戰後,陰傀宗就沒放棄過追捕。
如今她自投羅網。
晚秋的腦海飛快地轉動著,打?打不過。跑?跑不掉。
三個金丹,一個中期兩個初期,她全盛時期都得掂量掂量,現在這副殘破模樣,別說打了,人家一個照面就能把她拿下。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那老者。
「東西?早已在遺蹟崩塌中損毀,諸位來晚了。」
嗓音很淡,語氣很穩,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老者眯起眼。
「損毀?」
「整個遺蹟都塌了,諸位若有興趣,可以去廢墟里翻翻。」晚秋說著,偏頭往身後那座正在塌陷的山體看了一眼,「不過現在去,大概只能找到一堆碎石。」
她在賭。
賭對方不確定她到底拿到了什麼,賭對方會因為「遺蹟崩塌」這個信息產生猶疑。
哪怕只有一息的時間也好。
讓她多積蓄一絲靈力,多恢復一點狀態。
那老者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晚秋,眼神幽深,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他身後的兩名修士對視了一眼,腳步稍稍調整,包抄得更緊了一些。
沉默了幾息。
隨後那老者呵呵笑了起來。
「小丫頭,嘴倒是硬。」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徐徐摩挲著一枚黝黑的儲物戒指,「不過你以為,我會信嗎?」
晚秋沒接話。
「你從沼澤里搶走了一枚碎片,對吧?」老者說。
「那東西就算遺蹟塌了,也不會輕易損毀,而且——」他頓了頓,眼神在晚秋身上逡巡,「你是從遺蹟里跑出來的。身上帶著那麼多東西,怎麼可能什麼都拿不到?」
晚秋的心裡越來越冷。
這人不好糊弄。
她知道,再耗下去,對方遲早會動手。
她偷偷催動體內僅剩的劍元,那點可憐的靈力在經脈里慢慢流淌。
她估摸著,如果拼盡全力,大概只能催動一次攻擊。
一次。
而且威力恐怕連築基中期的全力一擊都達不到。
不夠。
遠遠不夠。
那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虛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別掙扎了,」他說,「你現在這狀態,連築基修士都打不過吧?」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距離晚秋已經不到二十丈。
兩名弟子也跟著縮小了包圍圈。
晚秋的手指在劍柄上略微調整,換了一個更容易出劍的姿勢,她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變得像刀一樣鋒利。
大不了——
拉一個墊背的。
那老者看到她的眼神,笑容收斂了些許。
「倒是有點意思。」他哼了一聲,「不過,沒用。」
他抬起手,手心泛起一團暗灰色的光芒,那光芒里涌動著腐朽的,像從棺材裡滲出來的屍氣。
「既然不肯交,那就搜魂好了。」
他的話冷下來。
「搜完魂,我自己拿。」
話音剛落,他的灰光忽然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灰色鬼爪,帶著刺鼻的腐朽氣味,朝晚秋當頭抓來!
那鬼爪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了晚秋面前。
晚秋瞳孔一縮,身體本能地想要閃避,但重傷的身體根本跟不上反應,只是側了半步。
完了。
她咬緊牙關,手腕轉動,準備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格擋——
就在這時。
「嗖——」
一道細若遊絲的銀光破空而來,精準地擊中了那隻灰色鬼爪的中段。
「嘭!」
鬼爪炸裂,化作一團灰色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中。
那老者臉色驟變,忽然收回手,警惕地轉向銀光射來的方向。
「誰?!」
晚秋也是一愣。
她循著老者的看去——
另一個方向,大約五六十丈外,一棵枯死的古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錦袍,衣料在陽光下泛著輕聲的流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手裡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上繪著幾筆水墨山水,姿態閒適得好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看人的視線卻透著一股審視與玩味。
晚秋瞳孔微縮。
是他。
那位天星商會的「三公子」。
他怎麼會在這裡?
錦袍公子從樹梢上微微躍下,落地無聲,摺扇一合,朝晚秋這邊笑了笑,然後轉向那陰傀宗長老。
「陰傀宗的朋友,」他的嗓音清朗,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以多欺少,對付一個重傷的女修,未免有失身份吧?」
陰傀宗長老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天星商會也要插手?」
「插手談不上。」錦袍公子搖了搖摺扇,「只是路過,看不過眼罷了。」
他看都沒看那兩名包抄的弟子,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姿態放鬆,卻讓那陰傀宗長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三公子,」老者咬著牙,「這是我陰傀宗與這小丫頭之間的私怨,天星商會橫插一腳,未免太不講規矩了。」
「規矩?私怨?」錦袍公子輕笑了一聲,「陰傀宗三個金丹圍攻一個重傷瀕死的築基女修,這叫規矩?」
老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錦袍公子不再看他,轉而將視線投向晚秋。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這位道友,」他說,「不妨先療傷,有我在,他們不敢動你。」
晚秋沒有說話。
她的眼神在那錦袍公子和陰傀宗長老之間來回掃過,心裡飛速地轉著念頭。
天星商會……
三公子……
他在沼澤外見過自己。不,應該說,他在沼澤外就「盯」上過自己,那個時候他沒出手,現在卻忽然現身。
是真心相助?
還是另有所圖?
晚秋垂下眼,沒有說話,但她握住劫灰劍的手指,略微鬆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