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縫深處的黑暗,濃稠得像凝固的血。
晚秋走在其中,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話,劫灰劍被她握在手裡,劍尖微垂,像一條隨時準備彈起的毒蛇。
她呼吸刻意壓得又淺又慢,但經脈里那股剛咽下去療傷丹藥化開的熱流,正一點點地潤著撕裂的傷口。
可惜還不夠。
遠遠不夠。
她側耳聽了片刻——身後的亂戰聲已經遠了,被地縫蜿蜒的岩壁和厚重的煞氣層層層削弱,只剩下隱約的悶響。
但那股追蹤印記的味道,還在。
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粘在她後頸的位置,甩不掉。
晚秋沒有回頭去確認,她知道那印記的味道來自哪個方向——並非直來直往的追殺,而是一種緩慢、穩定、幾乎機械般的追蹤。
這不像陰傀宗長老那種老辣狡猾的風格,那老傢伙不會派人單獨追進這麼深的地縫,至少也得拉上弟子結陣才敢。
但偏偏只有一個。
晚秋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煉屍。
陰傀宗長老在混戰中分心彈出的那道氣勁里,攜帶的恐怕不是靈識標記,而是一縷控屍符的。
難怪她察覺時已經晚了。
那東西不講靈力追蹤,不講神識定位,純粹靠屍體的原始嗅覺和本能來追人。
晚秋在一處相對開闊些的裂谷轉彎處停下腳步,抬眼掃視四周。
這處地縫比她想像中更深,兩側岩壁陡峭,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和風化出的細密裂紋。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腐爛的水汽味和硫磺味,越往深處走,煞氣就越濃——那種死寂、沉悶、像壓在心口上的感覺,反而讓她的靈覺變得更敏銳了。
她迅速作出判斷。
煉屍沒有靈智,只會按主人的指令和追蹤標識行動,這東西不怕痛、不怕死、不會拐彎思考和判斷陷阱,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不會變通。
也就是說,只要預設一個足夠簡單的陷阱,它就一定會往裡面鑽。
晚秋的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片區域。
那裡有幾根從岩壁上脫落、斜插在地面上的石筍,高的約半人高,矮的只到膝蓋,歪歪扭扭地散落在裂谷兩側。
石筍的縫隙間積著深綠色的水窪,水面上漂著一層渾濁的煞氣凝霧,把地面切得支離破碎。
她走過去,蹲下身,抬手探了一下水窪里的煞氣濃度。
很濃。
比她預想的還濃。
她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更像一種確認。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布置。
動作很快。
她沒有布希麼高明的陣法,也沒那個時間和材料,她只是利用那些石筍天生的排列,把幾塊隨手撿來的碎石嵌進縫隙里,略微調整了一下它們之間的角度,讓煞氣在流過這片區域時形成一個小小的、自然的環流。
只要有活物踏入這片環形區域,煞氣就會被攪動,產生短暫的紊亂——一種類似困陣的錯亂感。
不是真困。
但煉屍分不清真假。
它只會覺得「方向亂了」、「找不到印記了」,然後在原地狂躁地打轉。
晚秋布置完這一切,沒有停留,而是後退到一片陰影里,縮在一塊從岩壁上凸出的巨石後方,將劫灰劍橫在膝上。
她閉上眼,開始調動體內那股剛剛勉強理順的力量。
那股新生的力量很古怪——融合了一絲星軌本源的銀白光澤,又摻雜著從遺蹟中吞噬的那縷暗紅,還有她自身的逆星劍丹,三者像三條打架的蛇,被硬生生擰在了一起。
現在一催動,立刻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從丹田沿著經脈一路竄到指頭。
晚秋的眉頭跳了一下,但沒有停。
她將那股力量一點一點地、一絲一絲地注入劫灰劍。
劍身開始發出一層極其黯淡的灰芒。
不是那種鋒利的、耀眼的劍光,更像一層覆蓋在劍刃上的薄霧,隱約透著一種扭曲的質感——似乎光線落在上面時,會輕微地彎折、偏移,似乎劍鋒本身的位置和它看起來的位置之間,存在著一絲極細微的錯位。
軌跡偏移。
那一絲她尚未完全掌握的意境,現在被她強行用這股新生的力量,短暫地驅動了。
雖然很弱。
但夠了。
晚秋握著劍,感受著劍身上傳來的那種微妙的、不安定的震盪感,像握著一截跳動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來了。
地縫那頭,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
腳步聲越來越近。
晚秋沒有動,透過巨石邊緣的縫隙,盯著那片她布置過的區域。
一個黑影從拐角處走出來。
那是一具通體鐵灰色的煉屍,高約九尺,渾身肌肉僵硬,膚色像風乾的泥土,散發著濃烈的屍臭味。
它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綠色的鬼火,無聲地燃燒著。
煉屍的步伐很穩。
直到它踏入了那片石筍區域。
煞氣的環流被攪動了。
煉屍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它停了下來,歪了歪頭,像一個齒輪卡住的人偶,它的鼻子——或者說臉上那兩個黑洞洞的鼻孔——使勁地抽搐了幾下,好像在重新捕捉追蹤印記的氣味。
但它捕捉到的,只有被環流攪散後方向錯亂的煞氣。
煉屍開始原地打轉。
起初只是左右挪動兩步,然後轉了一個圈,又停下來,再轉一個圈,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焦躁,鐵鏈被甩得哐啷作響,一雙鐵灰色的手臂開始胡亂地揮動,捶打著周圍的石筍。
砰——
一根石筍被它一拳捶斷,碎石飛濺。
煉屍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更狂暴地砸向周圍那些礙事的石筍。
晚秋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從巨石後方閃身而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身劍合一,整個人化為一道灰白色的殘影,貼著地面疾射而出。
劫灰劍上的那層灰芒在她動身的一下子一亮,然後迅速黯淡下去,變得幾乎肉眼不可見。
劍鋒所指——
煉屍後頸下方三寸。
那是控魂符籙所在的位置,其核心都在那裡——一枚嵌入脊柱間的符籙,控制著這具行屍的一切動作。
只要摧毀那枚符籙,煉屍就是一攤死肉。
煉屍感受到了威脅。
它回身,一雙幽綠色的鬼眼鎖定了那道疾射而來的灰影,張開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鐵灰色的雙臂同時朝晚秋合抱而來,試圖將她生生碾碎。
晚秋的劍尖已經抵達。
那股融合了星軌本源和暗紅的新生力量,在這一刻被催到了極致。
劫灰劍的劍身上,那層黯淡的灰芒像活過來了一般,一下子收縮,凝聚在劍尖上——然後,穿透。
噗。
一聲沉悶的、像刺穿濕皮革的聲響。
劫灰劍從煉屍後頸下方三寸的位置刺入,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枚控魂符籙。
劍尖上凝聚的灰芒在刺入的一下子炸開,像一枚無聲的波紋,沿著符籙的紋路飛速蔓延,將整枚符籙攪得稀碎。
煉屍的動作凝固了。
那雙合抱向晚秋的手臂,距離她的後背只有不到半尺。
但那隻差一點的距離,永遠也合不上了。
煉屍眼眶中的兩團幽綠色鬼火,跳動了兩下,像風中殘燭一樣,迅速熄滅。
它的身體開始急速失去生機,鐵灰色的皮膚迅速變灰、變干、開裂,像被風乾千年的朽木。
裂縫從皮膚表面向深處蔓延,一直鑽進骨骼,然後整個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響,轟然倒地,揚起一蓬灰土。
晚秋拔出劍,退後一步。
她看著那具迅速化為朽骨的屍體,呼吸急促了幾下。
成了。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經脈里那股剛被壓下去的反噬,就像被觸怒的毒蛇一樣,反撲回來。
晚秋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一手撐住旁邊的岩壁。
一股劇烈得多的劇痛從丹田處炸開,沿著斷裂的經脈向全身蔓延。
新融合的力量像失控的野馬,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撕裂著剛剛好轉一點的傷口——她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溢出。
該死。
比她預想的還要不穩定。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垂眼看著手指上沾染的暗紅色,眼神沉了一下。
劍身上的灰芒已經徹底消散,劫灰劍又恢復了那種黯淡無光的狀態。
但方才那一劍的威力,她記得很清楚。
那股力量,確實能撕開煉屍的防禦。
代價也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然後走到那堆化為朽骨的煉屍旁邊,蹲下身,快速處理殘骸。
她用劍尖把那些骨頭挑散,在煞氣水窪里攪了兩下,讓它看起來更像自然腐朽的痕跡,而不是被斬殺。
然後把那枚被攪碎的符籙碎片全部撿起來,塞進儲物袋。
還差一點。
她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瓶腐蝕性藥粉,灑在骨頭上。
嘶——
一股刺鼻的白煙升起,骨頭表面開始迅速被腐蝕,沒過多久就融成一攤灰黑色的泥漿,和地縫裡的泥水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是什麼。
她站起身,把藥瓶收回儲物袋,然後抬眼看向地縫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的空氣中,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味道波動。
「天星商會三公子,沒那麼簡單的。」
雖然被她的禍水東引暫時牽制住了,但那人的手段顯然不止明面上那點。
現在陰傀宗長老和煉屍都被他分去注意力,但等那邊塵埃落定,他一定會調頭來找她。
晚秋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血痕,又看了看那攤已經被處理掉的煉屍泥漿。
她甩了甩手腕,朝裂谷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