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內部依舊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晚秋趴在那道砂岩裂縫的邊緣,呼吸壓得極輕。
風從亂星礁的方向刮過來,帶著碎星礦石特有的麻刺感,刮過裸露的皮膚像細砂紙在磨,她眯著眼,視線穿過那道扭曲的幻陣光幕,盯著據點入口出。
那枚假指令已經送出去了。
但效果嘛,嘿嘿…………
晚秋挪動了一下姿勢,肩胛骨抵著粗糙的石壁,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微涼,她閉上眼,腦海中又過了一遍剛才聽到的爭吵片段。
那兩名金丹修士。
一個嗓音沉厚,聽著就像石頭砸在地上,說話時帶著一股壓抑的煩躁。另一個聲音尖銳,語速快,句句都是刺。
兩人爭吵的內容大致是「憑什麼你多拿一份」「你算什麼東西敢質疑執事的分配」——但真正讓晚秋在意的,是隱藏在爭吵底下的東西。
不滿。
長期駐守這荒僻之地積累的焦躁,分配不均滋生的怨恨,以及對那名元嬰執事的忌憚和不滿。
這些情緒平時被壓著,就像地底的暗河,看不到,但一直在淌,一旦有人掀開一層土,水就會冒出來。
晚秋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還有點涼。
剛才模仿那一枚傳訊符消耗了不少神識,要點不是把靈力波動仿得多像,而是要把那道信息嵌入據點內部的傳訊網絡里,避開幻陣的監視,不觸發警戒禁制。
這就像在暴風雨里遞一根線,稍微偏差一絲就會斷。
不過……
晚秋嘴角動了動,弧度極淺,她選的時機很巧。
就在那兩個金丹修士各自回洞府、情緒還沒完全平復的時候,那道信息像一片落葉飄進了其中一人的識海邊緣——落款刻著另一人的靈力特徵,內容剛好點在最敏感的地方:「今夜子時,庫房東南角,取雙份,有人接應。」
收到信息的人會怎麼想?
要麼,認為是對方背著執事偷偷撈油水,想拉自己下水;要麼,覺得這是個陷阱,對方想藉機陷害自己。要麼——兩者都占一點。
無論哪種,都會讓那根繃緊的弦顫一下。
而只要弦顫了,聲音就會傳出去。
她需要等。
等到據點內部開始出現更多的動靜——巡邏節奏的變化、洞府之間異常的靈力波動、或者某個人突然離開預定位置。
任何一點異常,都是火苗躥高的跡象。
但也不能等太久。
補給飛舟還有幾天就到了,如果在那之前據點內部還沒亂,她就得換方案——硬闖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晚秋將麂皮水壺中最後一口水灌入胃中。
風忽然大了起來。
亂星礁方向的天際線上,堆積起厚重的雲層,鉛灰色,空氣中碎星礦石的刺麻感更重了,吸進肺里都帶著微微的刺痛。
晚秋嗅了嗅空氣。
「……星輝風暴?」
她皺了一下眉。
霧影真人的玉簡里提過,亂星礁常年籠罩著間歇性爆發的星輝風暴。
那些風暴由碎裂的星辰法則碎片引發,攜帶著高濃度的星輝能量和混亂的靈壓波動,對修士的護體靈力有極強的侵蝕力。
尋常修士在風暴中待久了,輕則靈力紊亂,重則經脈受損。
但……
風暴也有一個好處。
靈壓波動混亂的時候,幻陣的感知能力會大幅下降,如果有人想在據點內部搞點小動作——比如趁亂去庫房看一眼「雙份」是否存在——那今晚的星輝風暴,簡直就是天然的掩護。
晚秋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擦著儲物袋的邊緣。
「運氣不錯。」她低聲說。
語氣里沒有任何慶幸。
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天時有了,人和呢?
那兩個金丹修士之間的矛盾已經被她點了一把火,但火能不能燒起來,還得看裡面的人怎麼反應。
她不可能再送第二道指令——風險太高,一旦暴露,所有計劃都會泡湯。
剩下的,只能等。
晚秋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身體完全嵌進砂岩裂縫的陰影里,收斂了所有的氣息波動。
她像一個石雕,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偶爾眨一下,注視著那片光幕。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走。
天邊的雲層越來越厚,光線暗下來,空氣中的碎星麻刺感越來越重,偶爾能聽到極遠處傳來的低沉的「嗡」聲——那是地下的星辰殘骸在能量積累中發出的共振。
風暴確實在逼近。
晚秋的呼吸平穩如常。
她已經將接下來的幾種可能性都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
最好的情況:那兩名金丹修士在子時前後爆發衝突,吸引元嬰執事的注意力,甚至可能有人受傷或被殺。
到那時候,幻陣內部必定會出現短暫的管控漏洞——那就是她滲透進去的機會。
次優的情況:其中一人沒有上當,而是悄悄向執事匯報。這種時候,執事會怎麼做?大概率是懷疑、盤查,然後製造更緊張的氛圍——這也會讓據點內部的裂縫進一步擴大。
只要裂痕在,她就還能繼續利用。
最壞的情況:兩人都對那條信息置之不理,或者根本沒注意到,那就只能等補給飛舟到來那天硬闖了。
晚秋垂下眼帘。
硬闖不是不能,但代價會很大。
她現在的修為是金丹後期,新領悟的「軌跡偏移」劍意還沒完全鞏固。
和元嬰修士正面硬碰,就算最終能慘勝,也大概率會重傷。
更何況據點裡還有四名金丹修士和一整套幻陣禁制。
那不是打,是送死。
所以——
晚秋重新睜眼,視線落在據點入口那片扭曲的光幕上,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火必須燒起來。
風越來越大了。
荒原上的砂礫被捲起來,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壁上,無數的小石頭砸在荒原戈壁上,晚秋側過頭,避開一陣夾著碎石的狂風,然後重新轉回來。
她看到據點入口處有一道微弱的靈力波動亮了一下。
是幻陣在調整。
負責操控陣法的修士感覺到了風暴逼近,開始提前加固陣法的靈壓抵抗層級,這是一件很瑣碎的事,但晚秋的視線卻微微凝住了。
因為那道波動的頻率變了。
從之前的規律性起伏,變成了一個不太尋常的、略有滯澀的節奏——像是操控者分心了,或者……心裡有事。
晚秋的眼睛亮了一瞬。
有人上鉤了。
她不知道是收到信息的那個金丹修士開始心神不寧,還是那個被嫁禍的人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但不管是誰,這種細微的變化都說明了一件事——
那顆石子,已經沉到池底了。
淤泥正在被攪動。
洛晚秋沒動,呼吸依舊平穩,但她那隻放在儲物袋邊緣的手指,輕輕地敲了兩下。
然後停住。
風暴越來越近,雲層壓低,幾乎要壓到地面,亂星礁方向傳來的低鳴聲越來越響,像一頭巨獸正從地底甦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燒灼般的味道。
晚秋安靜地縮在裂縫裡。
宛若一柄收在鞘里的劍,等著刀出鞘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