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人在得到來自他人的肯定時，第一反應通常不會是高興。
而是恐慌。
肯定的程度越高，被肯定的人就會越發慌亂——例如此刻的徐繪春同學。
她會不自覺地反觀自身，然後對自我產生一系列的嚴肅拷問。
比如，「他說的真的是我嗎？」
「我真的有這麼好嗎？」
以及「我真的配得上這種肯定嗎？」
小春在三省自身之後，毅然決然地抬起頭，向賀時凜表達了自己相當質樸的想法。
「其實，連我本人都不知道你對我的信心來自哪裡。希望你別仗著咱們倆的交情就商業胡吹……」
誇大其詞要不得，實事求是保平安。
賀時凜在小春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對你的信心，來自給你寫那條千字長評的時候。」
小春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這答案簡直比她想像的更加離譜。「這麼早？」
「我算不上一個勤快的人，尤其在寫作方面更是如此。」賀時凜微微頷首。「畢竟我是理科生，論文筆是真的不太過關。」
他在謙虛什麼。
小春道：「可那篇長評寫得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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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有感而發。」賀時凜謙遜地回答。「平時我除了寫本專業的論文，很少能夠做到那麼言之有物。」
小春已經搞不清他到底是情商高還是真誠了。儘管她聽得惶恐，但賀時凜繼續還是說了下去。
「在我看來，一個人最終能不能有所成就，有時候並非玄學。你初中的時候，就能夠做出像《豹》那樣的作品，這就說明了很多。其實，要論及動畫技術本身，你的水平可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但你在那一分鐘之內呈現出的，是一種精準的『審美直覺』，或者叫『品味』。」
「在生涯早期，你就擁有了對風格的精準把控能力，甚至還無意中闡明了『君子豹變』的立意。如果沒看過你製作的《豹》，也許今天就沒有澤火科創，更沒有'文蔚'。某種意義上，你的『品味』也改變了我的人生。」
至此，小春終於明白了賀時凜的意思。
他前後說了好幾次，《豹》給他帶來了創業上的重要靈感，但小春從未想過這靈感的影響居然如此深遠。
因緣際會，她又何嘗不是三生有幸？
「楊振寧和賈伯斯都強調過『品味』的重要性。」賀時凜說。「在我看來，你已經擁有了創作者最寶貴的素質。所以，我不介意充當那個推你一把，甚至逼你一把的人。」
小春囁嚅道：「難道你真的要讓我……創業？」
賀時凜點頭：「可以這麼說。」
「可我不懂啊。」小春腦門沁出薄汗。「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賀時凜輕輕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小春的椅子背，離小春更近了一些。
「那你看我懂不懂創業？」
小春緊張地往後躲了躲：「你當然懂啦！沒有人比你更懂——」
賀時凜伸手攔住小春模仿某金髮總統：「打住。恰恰相反。直到現在，我都不是個很懂創業的人。」
小春頭頂冒出問號：「那你現在這麼大個公司算什麼？」
賀時凜揚眉：「算我自己一個人干不過來，請些好幫手一起合作。」
小春這時候終於理解了賀爭流。這位催婚狂魔曾經如此評價自己的親生兒子：「你這小子狡猾得厲害」。
她本以為此話有失偏頗，如今看來，果然還是父親最了解兒子……
「我以前一直沒有創業計劃。」賀時凜無視了小春的懷疑臉。「要不是那次跟我們家老賀吵架，我也不至於走上這條路。」
「你們不是整天吵架嘛。」小春不以為意。
賀時凜道：「那次不太一樣，吵得相對激烈一些。」
見小春一臉吃瓜的表情，賀時凜乾脆直接從旁邊拿了罐飲料塞給她，讓她吃瓜的過程更加舒適。
「那時候我也是大三下，跟現在的你一樣。那一年的我，很榮幸地考出了一個全系墊底的成績。」
小春一驚，擰瓶蓋的手都滑了。「你？全系墊底？」
賀時凜順手又幫她打開了瓶蓋：「我的績點一直都挺中游的，但那個學期是特別差。」
「怎麼會這樣？」小春接回飲料，喝了一口。
「因為老師講課比較慢，我就不太喜歡去上課，所以一般都是自學。學完教材，我也不愛留在學校，就會騎上自行車去附近的鄉下獨自旅行，等到考試前再回來。」賀時凜說。「但我每次都錯過劃重點，所以考出來的成績都非常……邊緣。」
小春驚了：「你這齣勤率是怎麼能畢業的？！」
賀時凜道：「那時候不像現在這麼嚴抓考勤。時代變了，你還是不要學我為妙。」
小春依舊震驚：「那你這成績又是怎麼保研的？！」
賀時凜道：「大三暑假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全國競賽，叫大學生電子設計競賽。很幸運，那次拿了個全國第一，所以一下子就把保研的權重給拉起來了。」
小春：「這也行！」
賀時凜笑了：「但即便如此，當年的保研時間還是錯過了，不得不跟研究生院那邊特別申請了延後一年入學。所以，我的本科和碩士中間就有一年的空白。」
賀時凜這種大神，連求學故事都這麼跌宕起伏。
「說回吵架那事兒。老賀當時看我考出這麼一個成績，大發雷霆。他借題發揮，說我讀書不行也就算了，女朋友也找不到，整天只知道騎自行車，是純粹的雙料廢物。」
啊這……
「老賀越說越生氣，最後就單方面宣布停掉我的生活費。」賀時凜無奈地搖頭。「那我真沒招了，只能想辦法跟厲志強借點錢炒股，他那時候有明光牛奶的巨額代言費——這就是我開始做量化交易的原因。」
小春：「啊？」
所以，賀時凜如今成為一代大佬的原因是，因為成績差而突然失去生活費？！
「老賀摳門的要死。」賀時凜說著，似乎也沉浸在了當年的悲憤中。「他當年一個月才給我一千五，還說停就停。他要是一個月給我三千的話，我還能有點積蓄。」
「只要能勉強撐到老賀消氣，我也不至於直接進入殘酷的股市了……」
小春一頭黑線。賀時凜他在說什麼啊！
「這就是我的創業故事。真是被生活所迫，才走到這一步。」賀時凜總結道。
「後來有錢了，我就回頭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也就是AI大模型研究。所以大家今天才會把我劃到科技創業者這個類別里。不然的話，我也就是個大一點的股市散戶。」
「當年你被生活所迫，現在我沒有被生活所迫。」小春再度試圖推脫。「創業這事兒，我覺得還是緩緩……」
賀時凜側過臉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改名叫『生活』。」
小春：「……？」
這傢伙是魔鬼嗎！不僅多智近妖，而且胡攪蠻纏。
打不過，根本打不過。
「不然我們換個說法，你不要把這件事想像成『創業』。」賀時凜看著已經蔫了的小春，略作思考。「我們就把它當成一次大膽的『事業規劃』，你看怎麼樣？畢竟創建工作室這件事，是完全為了你的動畫事業服務的。」
聽到「事業規劃」這個詞，小春腦中的某根弦被觸動了。
系統主線任務四「事業規劃」。她需要在30日內明確自己的事業夢想，並擬定一份有可操作性的規劃。
小春其實打心底對這個任務發怵。即使她最近整天投入在《豹變》的項目策劃中，似乎也沒能減少對任務焦慮感。
因為，那只是一個單獨的項目規劃，並非系統要求的事業規劃。一份事業，並不是某個單獨的項目可以相提並論的。它更像是一份長期的使命，也是現在的自己與未來的自己定下的契約。
她自己雖然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但並沒有什麼能夠改變的辦法。作為一個大三本科生，她此前從未思考過「事業」這麼重的概念，自然也不知道一份科學的規劃該如何做起。
然而，上天就在這個時機，派來了賀時凜這樣的人物。這麼看來，賀時凜對自己的「逼迫」，似乎正是她完成這個系統任務最需要的幫助。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個Sign呢？
徵兆。
既然氣氛都已經烘托到這個程度了，要不就魯莽行事一回吧。
她放下手中的飲料，對賀時凜道：「我可以試一下，但萬一失敗了怎麼辦呢？」
賀時凜伸出修長的手指，戳了戳貓咪小虎厚實的胸膛。「失敗了不用怕，徐文炳會繼續打工養你。」
聞言，作為一隻小茂密，小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小春慌忙捂住小虎的耳朵：「不准你嚇唬它！」
說罷，小春慈愛地把小虎抱到懷裡安慰：「媽媽不會失敗的，一次就成功好不好？成功之後給你買好多貓條吃！」
賀時凜把手肘支在辦公桌上，好整以暇地望著小春和小虎母子倆。
「不想失敗，就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可能會成為你最嚴厲的創業教練。」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不懂創業嗎？」小春喊道。
「但我懂錢。」賀時凜露出英俊而危險的笑容。「你做預算的時候，要多用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