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六點半。
伴隨著一陣清脆而急促的高跟鞋聲，葉雅蘭踏進了高三十八班的教室。
依然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略顯憔悴的神態。
以至於把英語課本放到講台上時，她還借著轉身的動作悄悄打了個哈欠。
抬頭掃了一圈。
幸好，都在大聲背書，沒人注意。
會出現這種狀況，一是因為升入高三後，連周日都得上半天課的怨氣積累。
二是……
昨晚那通莫名奇妙的電話。
耽誤了她的美容覺不說，還把她搞得雲裡霧裡的。
「什麼李林……什麼競賽……什麼別耽誤了孩子……」
葉雅蘭搖了搖頭，連動作都帶上了幾分煩躁。
真是瘋了。
胡云程她當然知道，信息競賽的帶隊老師，全校聞名。
倒不是她刻意去了解，實在是那個人古怪的性格和耀眼的履歷，據說連校長跟他說話都得先打個腹稿。
這種人，她想不知道都難。
沒想到會和他產生交集，還是因為一個學生。
想來只是重名吧。
畢竟電話里胡云程說的那些——
什麼「悟性極高」、「一點就透」、「邏輯和抽象思維遠超同齡人」……
跟葉雅蘭印象里那個李林，根本就對不上號嘛。
她記憶中的李林，確實算得上努力。
明明無論是早讀背單詞、還是課上做題、做筆記，都是很積極的一個學生。
可成績就是上不去，每次考試英語都始終徘徊在4、50分。
完全和「聰明」搭不上邊。
搞得她也替他發愁了好一陣子。
不過現在好了，不用她發愁了。
因為李林自己大概也放棄了。
早讀看語文，上課要麼看別的科目，要麼乾脆連人都見不著。
既然他自己先放了手，那她也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把他從重點關注名單上劃掉了。
畢竟這都高三了。
你想學，老師就拉你一把。
不想學，那就一邊玩去吧，不影響別人，一般也沒有老師會理你。
等葉雅蘭醒過神來，早讀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
學生們都站了起來，大聲朗讀。
葉雅蘭打眼掃過去，目光幾乎是自動就落在了後排的李林身上。
畢竟一米八的個子，想不注意到都難。
「……這是在看什麼？」
她微微眯起眼睛，發現李林正捧著一本英漢大字典。
這本書不愧對它的名字，「大」的實至名歸。
真虧你能捧得動……
葉雅蘭嘴角抽了抽。
她搖搖頭，收回目光，走到黑板前敲了敲，清脆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
「注意，一會兒課上要聽寫必修二Unit 3和Unit 4。好好背。錯一個單詞，抄一百遍。」
此話一出，停了一瞬的朗讀聲，忽地激烈了不少。
葉雅蘭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她再轉過頭，發現李林還是沒聽見一樣，依舊看著大辭典。
甚至他連頭都沒抬。
葉雅蘭皺了皺眉。
學生自學她不反對，但這像是在學習的樣子嗎？
翻字典背單詞當然可以，但你得有那個底子才行。
一個平時英語不及格的人，捧著連她都嫌重的詞典裝模作樣，這是在演給誰看？
她快步走到後排，在李林桌前站定。
然後她才發現，或者早就該發現了，李林根本就不是在學習。
純粹是在翻著玩。
「嘩啦——」
一頁。
只見他的手指壓上去，只停頓了大約三秒。
「嘩啦——」
又一頁。
再停，再翻……
配上他專注的神情，連自己在他身邊都沒注意到。
葉雅蘭反而更火大了。
「你不學，不要打擾別人。」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林：？
「老師……我在背單詞。」
李林是真懵了。
不是，哥們。
他在物理課上看其他科目的書被批評也就認了。
可這節是英語早讀，他捧著的也是英漢詞典背單詞。
怎麼這還能被點名批評的？
鎖頭掛忘關了是吧。
你再這樣，我真的要受不了嘞。
看到他還一副無辜的表情，葉雅蘭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在往上竄。
估計李林是怎麼樣也不會想到，眼前的葉雅蘭不止是對他現在的行為，還連帶著把他當做了昨晚打擾她美容覺的「罪魁禍首」。
「你這是背單詞的樣子嗎！」
教室里的朗讀聲悄悄低了幾分。
這邊的爭端，吸引了絕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李林好久不在班裡出現，這一回來，怎麼又把英語老師惹火了？
……至於為什麼是「又」，大概是不知道誰的謠言起了作用。
「李林擺爛自甘墮落、惹老師不耐煩」似乎已經成了十八班某種默認的共識。
此刻雖然依舊在早讀，但吃瓜的氛圍已經偷偷醞釀起來了。
「額……」
李林頓了一下，這個確實不好解釋。
我現在的記憶力比以前強了很多，翻一頁掃一眼就能記住。
這話說出去，恐怕又是一番血雨腥風了。
他想了想，還是那句最樸素的答案，
「我確實是在背單詞。」
「好。背單詞是吧。」
葉雅蘭沒想到他還敢當眾頂嘴，氣得差點笑出來。
她一把抽過他手中的詞典，動作利落，氣勢也到位。
結果那本英漢大詞典比她想像中還要重，她抽過來的一瞬間，整個人重心前傾，差點連書帶人一塊兒栽下去。
幸虧，李林眼疾手快在她手肘下方輕輕一托，幫助她穩住了身形。
等她站穩，李林的手也收了回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葉雅蘭不僅沒消氣，反而更羞惱了。
當堂戲弄老師？
如果李林能知道她此刻的內心獨白，大概又會打出一個問號。
事實證明，看你不順眼的人，無論你幹什麼錯的。
「都停一下。」
葉雅蘭把字典往講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砰」。
全班瞬間安靜。
好戲開場了，眼前的單詞都索然無味起來。
葉雅蘭站遠了幾步，好讓自己的不用仰視李林，以免丟了氣勢，
「別說我不講道理，既然你翻到D開頭了，」
她捏起詞典前面那一大沓已經翻過的頁數，在空中揚了揚，
「那就是說，前面A到C的單詞，你全都背過了，對吧？」
「是。」
李林點了點頭。
葉雅蘭見他居然還敢認，氣得笑了一聲。
「那好，我來提問，錯一個，你就給我抄500遍！」
「彳亍。」
這下不是大部分、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班同學，注意力都放到了這裡。
這種時候應該認錯的。
前排的楊藝璇嘆了口氣。
倒不是擔心李林或者葉雅蘭什麼的，而是這種情況下，連她也沒法繼續背單詞了。
真是無聊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