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有個謹慎的習慣,每次離開某個地方後,總喜歡折返蹲守,聽聽背後人的議論,以防被兩面三刀的人算計。
「大娘,我在這兒呢,您身體還覺得舒坦嗎?」
沈澤放輕腳步,走到床榻前,主動伸出薄繭雙手,握住了老婦人乾枯手掌。
這突如其來的男聲,讓老婦人先是一驚,隨即整個人激動得哆嗦起來,
「好好好!你在就好!」
老婦人另一隻手,順著沈澤的手臂向上摸索,小心地撫摸上沈澤臉廓。
感受著那硬朗下頜線,和年輕的肌膚,老婦人那瞎了的眼,仿佛亮起了光:「哎喲.....小伙子骨相生得俊俏啊!好啊,真好啊!」
站在一旁的溫朵徹底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去而復返的沈澤。
看著他那原本整天漠然的臉,此刻竟透著絲溫和與耐心。
剛被強壓下去酸楚,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只能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大娘,您可得把身子骨養得硬朗些,按時吃藥,往後還得抱外孫呢。」
沈澤半蹲在床前,聲音平穩溫和。
「哈哈哈,小伙子這話大娘愛聽!放心,為了你們,大娘肯定死皮賴臉地多活幾年!」
老婦人樂得合不攏嘴,鬆開一隻手,在半空中焦急地劃拉著,「朵兒!朵兒呢!」
溫朵忙用袖子擦乾淚,快步上前。
剛一湊近,她的手就被大娘一把捉住。
隨後,老婦人摸索著,將沈澤寬大手掌蓋在了溫朵嬌軟手背上。
「你們好好的,大娘心裡就踏實了!大娘就盼著那一天,抱外孫!」
老婦人緊緊捂著兩人的手,突然又板起臉,叮囑溫朵,「小朵啊,你跟了人家,可得懂事!小沈是個幹大事,男人要在外面搏命闖蕩,家裡髒活累活你自己多擔待,千萬別拿這些瑣事去煩他,知道嗎?」
感受著手背上沈澤傳來的溫熱,溫朵泣不成聲,她伸出另一隻手,緊緊抱住母親瘦削脖子,哽咽著點頭:「娘,我知道......我都知道!」
「大娘,小朵一直很聽話的,外頭確實還有事要辦,我得先走了,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沈澤適時地抽出手,輕聲說道。
「去吧,去吧!正事要緊,千萬別耽誤了!」
老婦人雖萬般不舍,但還是通情達理地催促著。
沈澤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溫朵站在一旁,牙齒輕輕咬著下唇的一點軟肉,那雙水波流轉眸子裡,交織著依戀,感激......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深深的凝望.....
沈澤對上她的目光,沒再多言。
走出小院,冷風一吹,沈澤低頭摩挲著手指薄繭,忍不住嘀咕:「邵弘道啊邵弘道,老子總感覺被你這套狗屁理論給帶偏了.....」
在這命如草芥亂世,卻不該有善,給人希望,破壞殘酷平衡是一種罪。
讓人產生依賴,更是不可饒恕大罪,玩弄肉體頂多算是逢場作戲,可要是玩弄了情字,稍有不慎就是生死羈絆。
沈澤搖了搖頭,將腦子裡亂七八糟思緒甩出,轉身走向隔壁自家院子。
剛邁上台階,就聽見爹娘在屋裡激烈地爭吵著什麼。
緊接著,「啪」的一聲,一塊木牌子從半開窗戶里,被狠狠扔了出來。
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沈澤腳尖前。
「你個死老頭子懂什麼?!那是給澤兒祈福保平安的法物,你怎麼把它給丟了!!!」
雲梅焦急罵聲從屋裡傳來。
她急匆匆地挑開門帘跑出來,一抬頭,正好看見站在門口,低頭盯著那塊木牌的沈澤。
「小澤?你什麼時候來的?」
雲梅一愣,隨即滿臉驚喜。
這時,父親沈合也陰沉著臉從屋裡大步跨了出來,
「小澤,你來得正好!你來評評理!這老婆子最近魔怔了,非要去拜什麼勞什子老母教,說要給你祈福!咱家孩子現在好好的,咱不偷不搶不幹缺德事,就是最好的福報!她倒好,非不聽,還要跟著去街上巡遊拉人!」
沈澤彎腰撿起那塊劣質木牌,掃過背面詭異菩薩,眼底掠過絲寒芒。
「娘,爹說得對,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沈澤抬起頭,面色凝重,語氣里透著嚴肅,「我聽內城的差役說了,這幫人根本不是善男信女,內城早就貼了海捕文書,他們打著祈福幌子,拐賣婦女兒童拍花子!被他們騙走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回來的。」
被兒子這麼一嚇,雲梅剛才的篤定,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臉色「唰」地白了。
「真、真的?」
「你還問真的假的?老子跟你說破了嘴皮子你死活不信,兒子一說你就信了是吧?!」
沈合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廢話!我不信我兒子我信誰?」
雲梅回過神來,雙手往腰間一叉,理直氣壯地回懟,「當年老娘就是太信你的鬼話,才被你騙到手的!」
「懶得理你!」
沈合翻了個白眼,轉身拉住沈澤的胳膊,「走,兒子,快進屋坐,外頭風大,別染了寒氣。」
爺倆進了屋,倒上熱茶,剛閒聊了幾句周邊趣事。
雲梅一挑門帘進來了。
不出三句話,立刻將話題拐到了「終身大事」上,嚷嚷著要給沈澤張羅媳婦。
「不是,娘,你這......」
沈澤剛端起茶盞的手一僵。
「這什麼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問你,你覺得小素怎麼樣?」
雲梅湊過來,一臉期待。
「啊?」
沈澤差點被茶水嗆到。
「你要是覺得你嫂嫂小素可以,娘去給你當說客,給你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雲梅越說越起勁。
一旁沈合也停下了抽旱菸動作,目光緊緊盯著沈澤,嘆了口氣:
「哎,你二哥走就走了,但咱家得給小素這丫頭一個名分,要是哪天她真改嫁到別人家受欺負,我這心裡實在過不去,這年頭,上哪兒找這麼知根知底的好媳婦去?」
「你這死老頭子傷感個屁!」
雲梅白了他一眼,轉頭又對著沈澤兩眼放光,「除了小素,隔壁那溫朵丫頭也不錯!家裡就一個瞎眼老娘,底子乾淨,我和你爹看著也順眼,你要是點頭,我去說和說和!」
沈合不甘示弱地磕了磕菸袋鍋:
「兒子,我還聽小素說,城主府大小姐還特意給你送過妖肉?那可是金貴東西!這擺明是稀罕上你了!你要是能把城主府千金拿下,你老爹我以後在廣陵城都能橫著走!」
「去去去,越說越離譜,少扯這些不著調的!」
雲梅揮手打斷。
面對父母這男女混合雙打般的瘋狂催婚,沈澤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頭大如斗。
一番艱難的太極推手後。
沈澤咬死不鬆口,好歹是以「局勢不穩,過完年再說」為由,強行將這事拖了過去。
鬧騰過後,屋內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行了,小澤,說點正事。我打算明天一早,帶你娘去一趟洛川城。」
沈合重新填上菸絲,語氣平淡,卻透著股沉重,「正好內城東家要去辦事,我們順路搭他們車隊走,主要......是想去看看你大姐。」
說到這,沈合嘆了口氣:
「當初你病得快死,家裡連買米的錢都沒了,你大姐為了救你命,硬是偷了婆家物件典當了寄錢回來,因為這事,她回去被婆家打得下不來床.....這事還是你三萬叔偷偷告訴我的,我們老兩口這心裡,實在不是個滋味。」
沈合磕掉菸灰:「估計她在那頭也天天懸著心惦記你呢。還有你三姐,前幾天我們剛見過,她過得還算穩當,你也抽空去看看她,她們姐倆都記掛著你。」
沈澤沒說話,只是用力咬緊了後槽牙,頜骨處繃起一道堅硬的線條。
一股莫名的酸楚與暴戾交織著攥緊了他的心臟。
「知道了,爹。」
沈澤深吸一口氣,從貼身的裡衣里摸出一疊帶著體溫票子,數出三張十兩面額的金票,塞進沈合手裡,
「這錢你們拿著,到了洛川城,給大姐撐撐腰。」
「我的老天爺!這麼多?!還是金票?!」
雲梅看著那閃瞎眼金票,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三十兩金子,放在這外城,足夠買下十幾條人命了!
「行,我拿著。」
沈合卻一把將金票按住,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
「我要是不拿,你小子心裡過不去這道坎,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去忙你的正事,晚上有空記著回這兒,娘給你做頓好飯。」
「好。」沈澤重重地點頭。
……
當天午後,外城四街,偏僻庵房。
沈澤面無表情地跨出庵房那扇破敗的木門,手裡提著把剛擦乾的剔骨刀,他身上濺了幾點猩紅,在粗布麻衣上暈染開來。
在他身後的屋內,是幅如煉獄般慘狀。
十幾個穿著詭異神婆服飾的婦人,和那個滿臉橫肉老神婆,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心口無一列外均是被一刀扎穿!
而在那千眼肉菩薩壇下方,還躺著幾個年幼的女孩。
她們的雙眼早已被活生生挖去,只留下兩個可怖的血窟窿,稚嫩的皮膚上,被邪教徒用鈍刀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那令人作嘔的口號,已被折磨得精神徹底崩潰,生不如死。
沈澤能為她們做最後,也是最慈悲的事,就是送她們去來世投個好胎,免受這副殘破皮囊的活罪。
照規矩汲取氣血後,每一具屍體都留兩手指。
可惜,這幫無生老母教的神婆真窮,一毛都沒有,所有的用度都是搶來的。
他沒找到其他線索,或許這就是個再不起眼的小據點....
……
翌日清晨。
晨霧瀰漫,內城南門外,沈澤早早地趕來送行。
他看著爹娘和另外十幾個家丁,擠在一輛散發著怪味的木板車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種條件去洛川城,老兩口非得脫層皮不可。
他正盤算著去買輛馬車,一道肉呼呼身影,突然像座肉山般擋住了他視線。
「大哥!沈哥,你咋來這兒了?這是想通,準備跟我合夥開書肆了?!」
小胖子崔俊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身綾羅綢緞極其扎眼,兩眼放光地盯著沈澤。
沈澤無語的抿了下嘴,一把將崔俊邈那顆碩大腦袋扒拉到一邊,徑直朝後面的板車走去,
「爹、娘,你們真打算擠這車走?不行,你們先下來,我去前面弄輛帶篷的馬車來!
然而,沈澤話音剛落,崔俊邈那顆腦袋又從他胳膊底下,如同泥鰍般鑽了出來。」
小胖子目光,在板車上老兩口和沈澤間,來回掃視了圈,那雙被肥肉擠小的眼睛,爆發出精光。
「大哥!這原來是咱爹咱娘啊!!」
還沒等沈澤反應過來,小胖子已猶如一隻靈活的胖兔子,竄到了板車前,扯著嗓子沖身後的隨從吼道:
「都他娘的眼瞎了是不是?!沒看見我乾爹乾娘擱這板車上受罪呢?!還不趕緊把二老請到少爺我那輛墊著天山雪貂皮的鎏金馬車上去!!!」
這一嗓子,直接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吼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