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夫人,你也不想……
北鎮撫司。
曹少欽走進衙門,便見周正領著人迎面走出,臉色十分難看,像是死了老母。
「周大人。」
周正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沖他點了點頭,徑直走出了衙門。
曹少欽見此情形,也知衙門裡出了大事,他回了值房,叫來了沈鋒、陸沉。
「出什麼事了?」
沈鋒道:「前天晚上大人從神京鏢局,抓回來的那兩個活口死了,死在了詔獄中————
「」
曹少欽臉色一變:「怎麼死的?」
那二人本來就是口中藏毒的死士,詔獄也知要防止他們自殺,餵了化功散,戴了特製鐵枷,那二人絕不可能自殺。
這兩名死士是神京鏢局案的突破口,錦衣衛更會防止他們被滅口,派專人日夜看管,水食重重檢查,想滅口也難如登天。
沈鋒沉聲道:「暴斃身亡————渾身內外沒有任何傷勢,也沒有中毒的跡象。」
「暴斃?兩個人一起暴斃?」
見沈鋒點頭;曹少欽笑了。
這可是北鎮撫司詔獄,天底下看守最嚴密的監獄。
此案幕後主使竟能如入無人之境,將兩個關鍵人物給滅口了,還做得這般天衣無縫————
要麼這人擁有通天徹地的武功;
又或者萬人之上的權勢,能滲透進天子親軍。
這樣的人,全天下也沒幾個————
「大人,那個夏家姑娘吵著要見您。」陸沉忽然道。
「夏仙兒?」
前夜錦衣衛將神京鏢局的五個婦孺活口帶回了北鎮撫司,因她們不是人犯,便沒有打入詔獄,而是集中關押在一處小院內,命了專人看守。
此時院中偏房內,榻上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婦人,愁眉不展,風韻猶存的臉蛋上滿是憔悴。
夏夫人年輕時也是江湖兒女,嫁了夏霸天后才收了心,當個內宅婦人,兒女雙全,也算美滿。
不曾想飛來橫禍,導致夏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丈夫、兒子不知所蹤,自己與女兒流落錦衣衛官衙————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夏仙幾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娘,該吃藥了。」
夏夫人坐了起來,接過了藥碗道:「仙兒,今天他們提審你,沒欺負你吧?」
全家人都很疼愛這個女兒,自小嬌生慣養,從未吃過一點苦頭,如今卻身陷囹圄——
這兩日來夏仙兒懂事了許多,看著女兒眼中的血絲,夏夫人滿是心疼。
「沒有,我說我認識曹家大哥,他們都不敢拿我怎麼樣。」
夏仙兒擠出一個笑容,道:「娘,你放心,只要見到了曹家大哥,咱們一定能出去的。」
夏夫人苦澀地笑了笑,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瓜。
「傻孩子,那位曹大人與咱們夏家非親非故,憑什麼幫咱們?
夏仙兒道:「我認識溫姐姐啊。」
夏夫人道:「若那位溫姑娘是他的夫人還好說,但她只是一個丫鬟,哪在曹大人面前說的上話?」
夏仙兒呆了呆,她沒什麼社會閱歷,哪能想到這一茬————
「也不知道你爹和你大哥現在是什麼情況————」
夏夫人說著,長嘆了一聲,也心知他們夏家這回只怕要家破人亡了————
忽聽外邊院子裡傳來動靜。
看守的公差道:「曹大人!」
接著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進去看看,你們都下去吧。」
「是!」
夏仙兒道:「是曹家大哥來了。」
「仙兒,快扶我起來穿衣————」
俄頃房門就被敲響,夏仙兒對外喊道:「等一下!」
夏夫人慌忙套上了一身衣衫,收拾齊整了,才讓夏仙兒去開門。
門一開,便見一道顧長的身影走入,身披大紅官衣,腰懸寶劍,面容俊逸,英武不凡。
看見這張熟悉的臉,夏夫人莫名地想起前天夜晚的事,胸口就是一熱,不禁紅了臉————
夏夫人仔細地看了看曹少欽身上的制服,認出這是飛魚服,暗暗吃驚之餘,又想起他在江湖上的名聲。
這位曹大人,雖然看著年輕,可是力斬過黑道地榜高手,武功深不可測。
再加上他在錦衣衛的權勢,夏夫人不由得想起了女兒的話——
如果他肯幫忙的話,別說把她們母女救出去,夏家能渡過這一劫也說不定。
曹少欽站在門口,一眼掃過這對母女花,他沒有關上門,而是踢了一個小板凳將房門抵住。
他視線落在了夏仙兒身上。
「神京鏢局飛天白虎夏仙兒是吧?聽說你吵著要見本官,可是有案情要交代?」
夏夫人聽了這話心中一沉,瞬間幻想破滅,夏家與他毫無瓜葛,他怎麼可能會幫忙?
簡直是痴人說夢————
經此一難,夏仙兒也成熟了一些,知道別說是她,連她引以為傲的父兄,在這天底下也算不上大人物。
聽著曹少欽的嘲諷,她滿臉通紅:「曹大哥,你叫我仙兒就行————」
「可別,我這負心漢可不敢高攀夏大小姐。再說了,這裡是衙門,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夏仙兒聽了,當即小臉一白,才猛然想起一個月前,自個還跑上門去罵了曹少欽,之後才和溫姐姐相識的————
見夏仙兒呆愣在原地,曹少欽有些好笑。
不過也有環境的緣故,等她出了衙門,只怕不過兩天就回歸本性了。
曹少欽轉而看向那位熟婦,淡淡的道:「夏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夏夫人福了一禮,道:「好多了,還未謝過曹大人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曹少欽點了點頭,這種婦人就是比小丫頭懂事。
他道:「關於案情,前天晚上你可有遺漏的地方?有什麼話,趁現在還來得及,早點說了為好————夏夫人,你也不想家破人亡吧?」
母女倆都是臉色頓變,夏夫人道:「曹大人,我一個婦道人家,對鏢局的事知道的也不多,該說的我已經說————」
曹少欽冷笑了幾聲,將其打斷。
「這案子本來不歸我管,你當我是愛多管閒事的人?既然夏夫人不想說,我也不強求,那就讓衙門的人來問吧。
「這位飛天白虎夏小姐,咱們素無瓜葛,誰准你打著我的旗號狐假虎威的?」
夏仙兒臉上一紅,小辣椒的脾氣也上來了,嘴硬道:「不打就不打,你以為我稀罕和你扯上關係?」
「那就祝你們好運。」
曹少欽笑了笑,轉身走了。
「曹大人,且慢。」夏夫人有些慌亂道,「請問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曹少欽回頭道:「要不是你女兒說與我相識,衙門的人早就對你們動刑了,夏夫人這會不願意對我說,接下來也要扛得住大刑才是。」
夏仙兒氣道:「是那伙人殺上鏢局來,我們又沒犯事,憑什麼對我們動刑?」
曹少欽冷笑道:「憑什麼?此案因你們神京鏢局而起,你們鏢局的人死完了,也沒人在乎,若是因此擾動京城,不怪你們夏家還怪誰?」
夏夫人連忙道:「可是曹大人,我知道的已經全說了,還請大人明鑑。」
曹少欽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那件東西在哪?」
「對方在城外截了你們的鏢,但並不罷休,前夜更是派了這麼多高手來滅門。」
「錦衣衛收斂了屍首,並沒有在神京鏢局內看見夏霸天、夏戰父子的屍體。」
「他們父子去了何處?那件東西在誰身上?」
「你想保護他們的安危,殊不知,東西在誰身上,誰就最危險。」
夏夫人緊抿著嘴唇,臉上毫無血色,熟韻的身段一晃,幾欲昏倒。
「娘!」
夏仙兒連忙將其抱住,扶著她坐在床榻上。
夏夫人垂下頭,顫聲道:「我家老爺接了這趟鏢後,也知事情兇險,那日他先派了十幾個鏢師、趟子手壓鏢出京,而後他帶著鏢物,獨身離京去了————」
「好一招調虎離山,」曹少欽道,「然後呢?」
「那十幾人,都是鏢局裡一等一的好手,誰知全都遇難了。」夏夫人道。
「戰兒想要從六扇門討要回屍首,給弟兄們下葬,但六扇門不准。」
「前天中午,戰兒吃過飯,又準備去六扇門討要說法,但直到那天晚上,他也沒回來」」
夏夫人說完看向曹少欽:「曹大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那件鏢物是什麼,客人是誰,我真的不知道。」
忽然她站起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拜了下去。
「求大人開恩,救救夏家。」
一旁的夏仙兒直接傻眼了,夏夫人連忙拉了她,夏仙兒愣了片刻,也只得跟著跪下。
「曹大哥,求你救救我父親、大哥————」
見這對母女—尤其是小辣椒跪倒在自己跟前,曹少欽莫名有一股爽感。
他走到夏仙兒身前,笑道:「我不記得咱們有什麼交情吧?相反那天你還上我家大鬧一場,我憑什麼要救你父兄,對我有什麼好處,嗯?」
夏仙兒小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簡直要氣炸了。
要不是形勢所迫,她哪會忍氣吞聲?
夏夫人連忙抱住了自家女兒,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得罪了曹少欽,否則夏家可真的要完了————
「小女自幼嬌生慣養,年歲尚稚,不知禮數,得罪了曹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曹少欽道:「我如果想怪罪,你們夏家早完了。」
說罷他轉身走了。
他暫時還沒有插手神京鏢局一案的想法。
此案現在是周正在管,他怎麼可能幫周正幹活。
先收集案情信息,日後可能會用上。
京城裡出了這種大案,肯定要偵破的,周正破不了,多半會換一個人上————
走到院門時,幾名看守紛紛行禮。
「曹大人。」
曹少欽點了點頭,拿出一錠銀子扔了過去。
幾人滿臉惶恐:「大人,這————」
「這銀子是請你們吃酒的,」曹少欽道:「裡面的夏夫人和夏姑娘與我有舊,好生照看著,等案子辦完了我親自接她們出來。」
幾人點頭哈腰的應下。
北鎮撫司這地方,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夏家母女倆姿容一流,若不是夏仙兒打了他的旗號,被人欺辱了也是常事。
曹少欽如今在錦衣衛內的地位,僅次於堂官周正,他親自發了話,自然沒有人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曹少欽回了值房,摸了會兒魚,閒來無事,正準備下了值回家休息。
忽有人進來通傳:「大人,有兩位宮中來的女官求見。」
宮中女官?
他心中一動,只能是夜鳶和那位沈尚宮一沈靜姝了。
「請她們進來————算了,還是我出去吧。」
多半又是召他去西苑。
寧貴妃就這麼著急收他為徒嗎?
今天就去探探她的底,把這件事解決了。
曹少欽回想起昨日陳芳說的話————
元嘉帝都不介意,那他還怕什麼,只要好處足夠多,拜寧貴妃為師又如何?
此時江湖人極重師門,師徒關係與父子無異,師父說的話就是命令,弟子絕不可違背,欺師滅祖更是江湖上第一大罪惡。
但話說回來,寧貴妃是貴妃,若他真能尚公主,又多了一層長輩的身份,跟師父的份量也差不多了————
曹少欽來到衙門前廳,果真見夜鳶、沈靜姝二人落座。
兩女見他來,紛紛起身,沈靜姝道:「曹大人,貴妃娘娘召見。」
「那便走吧。」
曹少欽出了北鎮撫司,但見門口停了一輛八寶簪纓馬車,隨行侍從護衛十餘名。
兩位女官上了馬車,有緹騎牽馬過來,曹少欽瞪了他一眼,跟著也上了馬車。
撩開車簾,進入車廂後,兩女都齊齊看來————連夜鳶都是微微瞪眼,愕然的神色一閃而過。
「昨天連辦了兩項要緊差事,整夜未眠,身子有些乏了,到車上來歇息歇息,二位不會介意吧?」
曹少欽從容坐下,如是說道。
「哪裡哪裡,曹大人請便。」沈靜姝道。
這是一輛二駕馬車,車廂內空間並不大,三人對坐,曹少欽都能從沈靜姝身上隱隱聞到一股幽香————
他光明正大的看向兩位女官。
沈靜姝一襲杏黃宮裙,雍容華貴,嫻靜溫婉。
她穿著一雙淡黃色繡花鞋,尋常走路時都藏在裙下,如今坐下卻是露了出來————感受到他的視線,沈靜姝整理了下衣裙,將雙腳遮住,微微低下頭去,臉頰紅潤。
忽然曹少欽又想起昨日辦案的場景————這位沈尚宮還是定襄侯府的長女,當真是豪門貴女。
侯府之女,入宮肯定是想當皇帝的妃子,為家族謀一份外戚之貴。
近幾年來,元嘉帝以修道為由,不近女色,皇宮裡才流傳起謠言,說他在癸卯宮變中落下隱疾,已不能人道————
定襄侯府的圖謀,註定是一場空,而沈靜姝已經二十一歲了,大好青春都已浪費在這深宮之中————
曹少欽心中一嘆,又看向夜鳶——夜鳶也在看他,怒瞪了他一眼。
他不以為意,上下打量起夜鳶,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英姿颯爽,只是深厚的實力被大大束縛了。
「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夜鳶面如寒冰,冷冷說道。
「你要挖我的眼睛,只怕貴妃娘娘也不會同意。」曹少欽一笑,看向沈靜姝:「對吧,沈尚宮?」
沈靜姝微微一笑,道:「多謝曹大人昨日照拂。」
曹少欽淡淡的道:「我是秉公辦案,何有照拂之處?」
「是我失言了。」
沈靜姝躬身行了半禮。
曹少欽才是一笑,道:「有我在,自不會讓旁人欺負了你。」
沈靜妹低著頭沒有說話。
夜鳶的眼神愈發冰冷。
曹少欽道:「你和李進賢,究竟有何仇怨?」
沈靜姝低聲道:「那位李千戶,是德妃娘娘族人。」
難怪,德妃與寧貴妃不合是出了名的————
沈靜姝道:「所以昨日多虧了曹大人秉公執法。」
曹少欽道:「你們在廠衛就沒有人手?難怪給人欺負的搬出了宮去。」
「娘娘是喜歡清淨,才搬到西苑的,並非是受了德妃欺負。」
沈靜姝又道:「娘娘不喜歡爭鬥,故而沒有在廠衛安插人手————但若是曹大人拜了娘娘為師,那咱們以後在廠衛不就有了人麼?」
曹少欽撇了撇嘴,懶得吐槽。
那這麼說,他拜了寧貴妃為師,還不得被德妃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好在現在元嘉帝不近女色了,要不然德妃吹吹枕頭風,那還得了?
「沈尚宮,這裡也沒有旁人,你給我透個底,娘娘為何要執意收我為徒?否則在下惶恐至極,哪敢應承?」
沈靜姝道:「此事,還涉及到華山派的一樁秘聞,等到了西苑,娘娘自會與你說明。」
她說著,抬起一雙春水般的眼眸看了過來,曹少欽與她對視著————
「娘娘素來清傲,若這一回曹大人再拒絕了,娘娘定會作罷,娘娘為了此事,可謂耗盡心血,還望曹大人————」
沈靜姝說著幽幽一嘆,此事她也不好勸說。
如果連貴妃發話都沒用,曹少欽更不會聽她的。
談話之間,馬車轔轔駛過紅牆,車輪與冷石碾過的聲音,迴蕩在西苑旁的宮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