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井優子來的時候帶了兩盒蛋糕,說是賠償上次打斷採訪的賠禮。
「少來這套,東西放下,帶子呢?」翔平坐在病床上,石膏還吊著,左手接過蛋糕盒遞給清水。
淺井優子從包里掏出錄像帶「東海大相模上一輪對武藏北的完整比賽,三十多分鐘,你們慢慢看」
「打法真的很噁心」她又補了一句,從包里掏出個小本子「我採訪了三個被他們打退賽的對手,總結下來就是三板斧,合法碰撞、小手消耗、節奏拖垮」
詩織已經把病房的小電視搬過來,錄像機接好線,按下播放鍵。
雪花點跳了兩下,畫面亮起。
東海大相模穿深綠色隊服,五個人站得筆直,表情平靜,對面武藏北的選手握刀的手在抖。
裁判舉旗,比賽開始。
東海先鋒沒急著進攻,他慢慢往前挪竹刀橫在身前,等。
武藏北先鋒耐不住,進行搶面。
東海先鋒側身讓開半寸,竹刀順勢往前一送,不是打面,也不是搶小手,刀柄撞在對方的護肩上。
砰。
武藏北先鋒被撞得後退兩步,節奏全亂。
東海先鋒跟上去,竹刀輕輕一點,小手。
一本。
觀眾席安靜得詭異。
第二本開始,武藏北先鋒衝上來,東海先鋒不躲了,往前硬迎。
護具撞在一起,發出悶響。
東海先鋒的竹刀從下方挑起,擦著對方胴甲滑過去,並不是有效打擊,但力道很大,武藏北先鋒被頂得彎下腰。
裁判沒舉旗。比賽繼續。
東海先鋒退後半步,等對方直起腰,又貼上去,碰撞,小手,再碰撞。
武藏北先鋒到第三分鐘,呼吸亂了,動作明顯變慢。
東海先鋒這才搶面,乾脆利落。
「停一下」翔平開口。
詩織按下暫停鍵。
清水湊過來「他們……這哪是在打比賽」
「貓戲老鼠」翔平點頭「你看東海先鋒每次碰撞,都不是為了得分,為了讓對手重心失衡,節奏斷裂」
他抬起左手,在空氣中比劃「就像狼,上口不咬死,輪流上去撕一口,不致命,等獵物跑不動,再上去給致命一擊」
詩織翻著筆記本,忽然停住。
「怎麼了?」
「副將」詩織把筆記本轉向翔平「看他的步法」
屏幕里,東海副將正在對峙,重心壓得很低,腳步幾乎貼著地面移動。
「直心影流的步法」詩織說「但膝蓋彎曲的角度更大,更像是為了隨時發動近身碰撞」
翔平盯著屏幕「繼續。」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們看完了整場比賽。
東海大相模五個人,每個人都擅長消耗不追求快速得分,把比賽拖進他們的節奏,碰撞、小手、拖垮,反覆循環。
武藏北最後輸了四比一,唯一贏的一分,是東海大將故意賣的破綻。
「這已經不算是劍道比賽了」翔平把錄像倒回開頭「是穿著護具的圍獵」
清水皺眉「那我們怎麼打?冰室前輩體力還行,但高橋肯定扛不住這種磨法」
「扛不住就不扛」翔平說「消耗戰的弱點在於,他們自己也在消耗,你看東海每個人,後半段動作都會變慢」
他看向詩織「詩織,東海副將的完整打法數據,今晚整理出來」
「已經在整理了」詩織合上筆記本又打開「但我發現個問題」
她把筆記本遞給翔平,紙上用鉛筆畫了個簡圖,標註出替補席的位置。
「這裡」詩織指著圖上一個點「穿黑色外套,沒露臉,身形和坐姿......」
翔平盯著那個簡圖,手指慢慢收緊。
「神宮寺真司」
病房安靜了幾秒。清水倒吸一口氣「他怎麼會……?」
「錄像時間是上周日」詩織說「神宮寺踢館仙台育英是上周三,時間對得上」
翔平靠回枕頭上。
神宮寺在東海的替補席出現。
兩種可能。要麼東海有人和他有關係,要麼......
「他在觀察」翔平說「觀察東海的消耗戰打法,看這種打法能不能用在我們身上」
清水臉色發白「他還沒放棄?」
翔平搖頭「他可能是找二天一流的另一種可能,他的實戰斬是極端結果主義,東海大相模是極端消耗主義,都是合法殺傷的變種」
他看向詩織「東海副將的步法,你說有直心影流影子?」
「對,更極端」
「把神宮寺之前的步法錄像調出來,我要對比」
詩織點頭。
清水把蛋糕拆開,切了一塊遞給翔平「先吃點,你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半碗粥」
翔平接過蛋糕,咬了一口。
「清水」
「幹嘛?」
「明天開始,給全隊便當里,加兩片生薑」
清水愣住「生薑?加生薑幹嘛?」
「要適應頻繁碰撞,生薑能緩解肌肉疲勞」翔平又咬了一口「另外,讓冰室去找福田教練,申請借用道場的沙袋」
「幹嘛?」
「練抗壓」翔平把蛋糕吃完拍掉床上碎屑「從明天起,烏野所有訓練加一項,限定步幅三十厘米內,完成十次有效打擊」
詩織抬頭「三十厘米?那幾乎貼身了」
「就是要練貼身」翔平說「東海最擅長近身碰撞消耗,我們不能躲,得習慣在那個距離里進行比賽」
他抬起左手,做了個握刀的姿勢「近身戰,誰先慌誰就輸,我們要練到就算被人撞得東倒西歪,手裡的刀還能穩穩指向對面喉嚨」
清水盯著他「你不上場,他們怎麼練?」
「我不用上場」翔平笑了「詩織上」
詩織合上筆記本「我負責扮演東海的攻擊手?」
「對,你用他們最噁心的打法」翔平看著詩織「從明天起,訓練強度翻倍」
詩織點頭,沒什麼表情「可以。但我有條件」
「你說」
「你每天必須完成三次右手握力恢復訓練,清水監督數據記錄給我看」詩織盯著他「做不到,我明天就把烏野所有人的弱點標紅,寄給東海大相模」
清水噗嗤笑出來「藤原前輩,你也太狠了」
「對付這個男人,不狠不行」詩織收起筆記本站起身「我先回道場整理數據,明天早上八點帶器材過來」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東海大相模的隊長,大槻誠也」詩織沒回頭「我查過他的比賽記錄,過去兩年,他上場的比賽,對手賽後因傷退賽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清水聲音發緊「沒有人去舉報嗎?」
「合法傷害,沒辦法」翔平接過話「竹刀打在非得分部位,力道控制在規則邊緣不犯規,反覆積累對手身體自然出問題」
他看向詩織「大槻誠也的打法數據,今晚優先整理」
詩織點頭,拉開門走了。
病房裡剩下兄妹倆。清水把碗筷收好,坐在床邊。
清水想起什麼「對了,藤原前輩剛才說……她要扮演東海的攻擊手?」
「對啊」
「那她不是得天天撞你們?」
「嗯」
清水沉默了幾秒「藤原前輩……她不會疼嗎?」
翔平愣了一下。
詩織要用東海那種消耗打法訓練隊員,意味著她要反覆做碰撞、壓節奏、磨體力的動作。
那些動作對施力者的關節和肌肉也有負擔。
「明天我跟她說」翔平開口「讓她注意保護自己。」
清水看著他「哥」
「幹嘛?」
「你有時候……挺像個正常人的」清水說完,站起身去洗碗。
翔平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他抬起右手,石膏的重量壓在胸前,神經的麻痹感還在,一陣一陣,像有螞蟻在骨頭裡爬。
明天開始,訓練要調整。
不能上場,但要保證每個人都能扛住東海的消耗戰。
還有神宮寺。
錄像角落裡的黑影,讓整件事變得複雜。
翔平閉上眼。
腦子裡開始推演,東海五個人的打法特點,消耗戰的節奏規律,近身碰撞的角度和力道,還有......
右手又是一陣麻痹。
他睜開眼,把推演中斷。
不能再用了,身體又在抗議了。
清水洗完碗回來,看見他睜著眼「睡不著?」
「想點事」
「別想了」清水把燈調暗「睡覺,明天他們還要訓練,你也要做康復訓練」
翔平沒反駁,他確實累了。
清水坐在床邊,沒回自己的陪護床。
「哥,你說……我們能贏東海大相模嗎?」
翔平看著天花板「能吧」
「怎麼贏?」
「暫時還沒想好」
清水沒再說話,她替哥哥拉了拉被子。
「睡吧」
翔平閉上眼。
黑暗裡,他似乎還能聽見遠處體育館隱約傳來的訓練聲。
烏野的人在加練。
東海大相模在準備。
神宮寺在某個地方,看著這一切。
而他躺在這裡,右手廢著,只能靠嘴皮子指揮。
有點憋屈。
但也只能這樣了。
明天開始,他要把烏野那群人,練成能扛住任何消耗的鐵板。
至於東海大相模和神宮寺
翔平在黑暗裡笑了笑。
想玩消耗戰?
那就看看,誰的刀,先卷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