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市的秋天少雨，但今天卻罕見的淅淅瀝瀝。
濕冷的風從疊彩山方向灌進醫院走廊。
歐陽旭把白大褂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站在骨科示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唐宋和陸薇師姐二人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把遠程會診系統的攝像頭角度調了好幾遍。
陸薇師姐則是將各種操作材料都一一細緻地又核查了兩次。
示教室的顯示屏上已經連著湘雅二醫院手外科的會議室——那邊還沒人入鏡，只有一張空蕩蕩的長桌，背後掛著手外科病區的合影照片。
唐宋遞給歐陽旭一個U盤：「章教授可能會讓丁一凡遠程出題，丁一凡是章瑞霖組裡博士三年級的學生，水平很高。」
「據陸薇說，他這個丁師兄提問從來不按常規出牌，別被他的提問亂了陣腳。」
「把你知道的東西說清楚就行，不用爭。」
「你就當是在答辯了，只答不辯！」
歐陽旭接過U盤，放在筆記本電腦旁邊。這個U盤裡裝著過去幾個月他錄製的全部肌腱縫合操作錄像。
這些錄像就是他的作品集，章瑞霖能從裡面看清他目前肌腱縫合掌握的完整分區覆蓋程度，也能看出他在哪些區域還有留白。
也有歐陽旭各項基本功的精進記錄。
顯示屏忽然亮了一下。手外科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幾個穿著深綠色手術服的身影走進畫面。
章瑞霖、閔展新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大齡中年出現在花面狸。
他們走到桌子前，身後還跟著一個在畫面里只出現半身的年輕人。
歐陽旭猜到那就是丁一凡。
唐宋在旁邊客氣地向來人一一問好。
聲音虔誠且尊敬。
章瑞霖沒有寒暄，單刀直入：「今天不看錄像，只做線上考核。」
「我們骨科的教學主管葉教授也在，他會記錄你的操作全程。」
「開始吧！~」
「既是考我們手外科的碩士，就不能單純只縫合壓脈帶了，專業操作技法也要展示！」
所謂『特授』碩士，其實就是普通的規培通過賣弄自己的各種能力，交給研究生部進行綜合評審。
他們覺得你很優秀，就可以給你一個學歷學位，所以，這時候是要多秀一些東西的——
歐陽旭馬上把桌上一隻豬蹄腱推到鏡頭的可視範圍內，又放了一根壓脈帶在旁邊。
「就這兩樣材料，技法按臨床手術流程獨立完成，其他人不做提示！」
「全程不允許靜音。」
「開始吧…我們搞完還要去手術室。」章瑞霖教授隨意地揮了揮手。
這些教授沒把今天的考核當成特別重要的事情。
於歐陽旭而言，這是他提升學歷的登天大事。
可於章教授等人而言，一個碩士，連湘雅二醫院的『競爭耗材』都稱不上。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唐宋把攝像頭調整成俯拍視角，對準桌面。
歐陽旭沒有多餘動作，打開器械包，先拿起壓脈帶展示基本功！
肌腱縫合技法需要豬蹄腱上演示。
歐陽旭剪開壓脈帶，快速地用改良Kessler做了核心縫合！
然後快速換成豬蹄腱，在斷端上用了津下法——鎖扣成型時手指自動回松，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歐陽旭沒有猶豫，繼續拿起第二根豬蹄腱，換上改良Tang法——六束預設、順序收緊、遊標卡尺量下的間隙控制穩在0.4毫米……
章瑞霖沒有說話。
倒是湘雅二醫院的骨科教學主管葉教授點了點頭：「可以，縫合基本功掌握得非常熟練。」
歐陽旭做完改良Tang法，沒有停歇，順手在旁邊備好的豆腐塊上做了切開——不規則七邊形一刀成型，各邊整齊，走刀路線均勻。
緊接著，歐陽旭的清創雕刻也快速完成——一組多字雕刻的豆腐塊擺在桌上，字形完整，邊緣沒有破損。
最後是止血項目——一碟深淺隨機的石子，一分鐘夾出三十粒，豆腐表層光滑如初。
整個流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因為歐陽旭為了今天的考試，把所有的能力都提升到了博士二年級的平均水平。
2級15/20的熟練度，雖然只是比2級10/20多了5點熟練度。
但入門是0/1，1級是0/5。
2級10/20相當於是16點技能點跨度，2級15/20則是21點技能點跨度了。
提升了足足百分之二十五的水平！
葉教授等人都沒人說話。
如果歐陽旭做得不到位，他們才需要叫停，否則今天就只是來見證一下。
葉教授快速地將相應的成績都記錄了後，說：「章主任，閔主任，問幾個問題吧。」
章瑞霖低頭看了一眼丁一凡遞過來的筆記，說：「歐陽旭，你在桂市二院的工作量是多少？肌腱修復手術你目前能獨立完成的分區有哪些？」
這個問題不難。
歐陽旭把覆蓋分區列表一行行說出來，雖然沒有涵蓋所有肌腱縫合分區，但大部分都可以開展了。
這是有臨床工作量的。
章瑞霖聽完後沒有直接回應，而是把問題轉入最關鍵的環節：
「歐陽旭。」
「手外科收碩士，不是讓你做幾台肌腱就滿足的，是要你在我組裡完成完整研究生學業，理論、論文、科研都得跟上。」
「我要知道你除了操作，還能不能搞研究和推動臨床改進。」
「你如果自己沒辦法保證畢業的話，這個事情就是空談！」
歐陽旭短暫地思索了一下：「各位老師，我已經在搜集肌腱縫合技法的臨床療效相應數據了，達到專業型碩士畢業的標準不難。」
「目前已經在進行論文初稿了。」
章瑞霖忽然轉頭對旁邊的丁一凡說：「丁一凡，你的科研和理論都不錯，你補充提問一個。」
按照道理，丁一凡只是個博士，是不能代表提問的。
可歐陽旭知道，丁一凡這個博士很『奇葩』，他的理論厚度，得到了骨科諸多教授的一致認可。
而且，他的思維刁鑽。
所以，過去兩年，碩士博士的複試題目，都來自他之手。
丁一凡沒有出境，聲音空靈且沒有任何情緒：「你做過肌腱縫合，你覺得肌腱縫合是腱心縫合更重要還是腱周縫合更重要？」
歐陽旭一聽到這個問題，表情就是猛地閃爍了一陣。
這個丁師兄，出的問題果然很刁鑽啊！
不過，陸薇師姐早就給過歐陽旭提示：「我覺得都很重要。」
「從生物力學和臨床角度看，腱心縫合承擔著力量骨架，腱周縫合則是在骨架基礎上的精修。」
「沒有牢固的腱心縫合，修復必然失敗；加入了精細的腱周縫合，能讓一個成功的修復變得更完美，獲得更好的功能。」
歐陽旭的回答，也很圓潤，哪一個都不得罪，覺得都很重要。
歐陽旭能清晰聽到對方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遺憾嘆氣聲。
眾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丁一凡沒有再回話。
最後，還是有閔展新教授進行了總結：「沒錯…但不夠亮，沒有自己的看點。算是中規中矩吧。」
「好好補一下理論，把這些現場資料和既往的錄屏資料都打包都發給研究生部。」
教秘葉教授點頭：「好的，閔主任。」
然後，他對歐陽旭說：「歐陽旭，你自己去官網找一下申請表以及其他相關資料，填好之後，連帶著你本科證書的原件複印件，身份證原件和複印件，郵過來！」
歐陽旭聞言，當即一喜，他知道，自己闖過去了。
「謝謝各位老師，辛苦各位老師了。」
不過，視頻的另外一邊，幾個大齡中年直接起身就走了，根本沒做過多的停留。
今天的考核，對他們來講，只是一個小插曲。
可對歐陽旭來講，卻是人生的第一次轉折。
一個普通的小醫院規培，竟然掛號了中南大學的碩士學歷學位，雖然只是同等學力，卻也有了報考博士的資格。
在找工作的時候，歐陽旭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寫上碩士學位四個字。
上級們都走之後，丁一凡才重新出鏡，他的聲音冷淡：「好好學習，你的理論太差了！」
「別辜負了老師的好意和對你的資源投放。」
歐陽旭怔了怔，馬上改口道謝：「謝謝丁師兄。」
丁一凡掛斷了視頻。
同時，陸薇師姐也面無表情地出了示教室。
對他們來講，這個程序真的就只是個單純的程序，只是拿碩士學歷而已。
這都是他們的過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