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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那素未謀面的親爹

2026-06-02 04:55:04 作者: 佚名

  秦王政十七年九月三日,秦,咸陽。

  李獒猛的睜開雙眼,入眼處不是布滿斷臂殘肢的戰場,而是垂掛著玄色綢帶、鐫刻著繁複花紋、左右晃動的木質車頂。

  意識漸漸清醒,痛、癢、麻、酸等感覺也如決堤的海嘯般湧向大腦!

  「嘶~~~」李獒忍不住狂吸涼氣,整個人好似煮熟的大蝦般蜷縮起來。

  「醒了?」

  聽到耳邊陌生的聲音,李獒應激起身,右手肌肉反射的摸向腰側,沒摸到熟悉的劍柄後,李獒立刻左手回收護住胸口,右手前探抓向身側之人。

  只可惜,李獒傷的太重,左小腿更是有著一道被弩矢洞穿的貫穿傷,實在難以支撐李獒的劇烈反應。

  眼瞅著李獒踉蹌著摔向車板,身側那人伸出雙臂將李獒穩穩環抱在懷中,聲音沉著有力:「援軍已至,戰事已畢,蘆岡鄉未被攻破,族中老弱婦孺皆倖免於難。」

  「寬心!」

  得知戰事已經結束,李獒心跳的速度終於趨向正常。

  「抱歉。」李獒道了聲歉,慢慢坐下,滿是感激的說:「援手之恩,獒沒齒難忘。」

  「在下蘆岡鄉黔首李獒。」

  「敢問老丈如何稱呼?」

  面前男子目光複雜的看了李獒十數息,直至李獒心裡發毛才終於緩聲開口:「乃翁。」

  李獒:?

  面前男子繼續開口:「李通古。」

  李獒倍感莫名其妙,但陌生的環境和重傷未愈的身體還是讓李獒不得不禮貌的拱手發問:「家父確實是秦廷尉李斯李通古。」

  「不知老丈是?」

  面前男子又沉默了數息,方才聲音複雜的開口:「獒兒,吾便是乃翁。」

  李獒:……

  一時間,李獒竟然分不出面前這人究竟是在占他便宜還是在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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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年前,李斯拜別荀子回返蘆岡鄉看望家人、拿取路費,停留數月後便奔赴咸陽求官,順便留下了一顆生命的種子,待到李獒出生時,李斯已在咸陽獲得了呂不韋的賞識。

  七年前,在秦國站穩腳跟的李斯派人還鄉,將李獒的母親和兩個哥哥都接去了咸陽,以此穩固嬴政信任、繼承李斯權力,卻以需要幼子代李斯奉養二老為由把李獒留在了老家上蔡縣蘆岡鄉,以此保存李斯血脈。

  十七年間,李斯無暇回返蘆崗鄉哪怕一次,父子二人也無緣見上哪怕一面。

  在這個沒有照片,更沒有視頻通話的世代,李獒根本不知道這一世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模樣,也無法判斷眼前這人究竟是不是他這一世的父親。

  見李獒沉默無言,男子溫聲道:「十七年不曾相見,是乃翁愧對與汝。」

  「但汝觀吾樣貌便當能認得出,吾便是乃翁!」

  李獒自幼不愁吃喝,如今不過十七歲就已有八尺三寸(1米91)身量,饒是重傷昏迷多日,衣袖下的肌肉依舊堅實隆起,出色的五官、優秀的骨相和方正的面部輪廓共同構築出一張英氣俊朗的面龐,一頭長髮隨意披散、張狂肆意,繼承自母親的丹鳳眼正微眯著凝視男子。

  說話間,男子看向李獒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和追憶,好像在看當年的自己。

  李獒聞言也仰頭看著面前男子,便見男子高約七尺五寸(1米73),身形瘦削,容貌方正但兩頰微微凹陷、略顯蒼白、難掩倦色,柳葉形的雙眼充滿了凌厲的壓迫感,一身玄色金絲華服整潔板正、沒有一絲褶皺,板冠下的髮絲略顯稀疏,兩鬢明顯斑白。

  哪兒像了?

  這糟老頭子定是在占我便宜!

  李獒掙扎著遠離了男子幾分,讓後背貼著車板,雙眼滿是警惕的質問:「老丈究竟是何人?」

  男子目露錯愕,而後無奈輕嘆,朗聲呼喚:「啼弟!」

  車窗綢布被撩開,一張李獒格外熟悉的臉龐擠進窗內,正是李獒的四叔李啼。

  李獒終於心安了幾分,趕忙招呼:「季(小)叔!」

  「戰事何如?」

  李啼先向男子點了點頭,而後看向李獒認真的說:「汝昏迷半日後,援軍便至,來犯的兩千五百餘敵軍近乎被全殲。」


  「此戰大勝!」

  李獒心裡卻湧出幾分不好的預感,當即追問:「死傷何如?!」

  李啼沉默片刻後方才繼續開口:「此戰鄉親戰死九十七人,重傷一百七十九人,獒兒請來的義士戰死七十三人,重傷五十五人,族中子弟戰死一百四十六人,重傷二百零三人。」

  「亡者皆已妥善下葬,傷者皆得診治,獒兒不必擔憂。」

  饒是親身經歷了此戰,早就知道此戰死傷必定慘重,李獒聞言依舊心臟刺痛!

  十七年前,李獒聽著各種搶救儀器的滴滴聲閉上雙眼,再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秦王政元年的天空,成了剛被拔出母胎的嬰孩。

  帶著前世宿慧的李獒根本無法接受這個充斥著戰爭、野蠻、壓迫和愚昧的時代,李氏族人那撲面而來近乎於讓人窒息的親情讓上輩子是孤兒的李獒手足無措,卻也讓李獒有了停靠在這個時空的錨。

  但此戰,那位給他削木劍、教他習武的四爺爺為他擋箭而死,雨夜背著他跋山涉水去縣城求醫的族叔隨他沖陣而亡,格外崇拜他、總愛學他說話的族弟在他眼前被踩成肉糜!

  李獒痛苦的說:「是吾愧對族人!」

  李啼毫不猶豫的駁斥:「若非獒兒力排眾議加固鄉牆、加闊壕溝,又請來諸多義士保護鄉里、書信將軍騰求援,於強敵來犯時指揮若定、浴血搏殺,蘆崗鄉定已淪陷,吾等皆難活命。」

  「獒兒之功,舉族皆知!」

  「族人們究竟因何而死,吾等亦是心知肚明!」

  說話間,李啼瞥了眼坐在李獒對面的男子,眼中不滿幾乎無法遮掩。

  輕哼了一聲,不願李獒繼續自責的李啼轉而發問:「獒兒的傷勢可好些了?」

  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的李獒只是隨意應付:「應該死不了。」

  李啼笑道:「死不了就行!」

  「大戰之際見汝重傷昏迷,汝都不知道吾等有多擔心!」

  「乃翁又急著見汝,令將軍騰立刻派人將汝送往咸陽,不得有片刻耽誤。」

  「吾書信乃翁求情卻是無果,只能請縣中醫者為汝上了傷藥,而後親自送汝奔赴咸陽,今日方至。」

  「結果剛到咸陽汝就清醒過來了。」

  「嘿!這咸陽城還真是個好地方!怪不得某些人一入咸陽就再也不想走了!」

  在這個沒有飛機火車的世代,出行坐的是馬車、走的是土路,就算是沒病的人顛簸千里都得脫一層皮,更遑論是重傷昏迷的人了。

  李獒剛到咸陽就已轉醒,足以說明李獒需要的不是名醫問診而只是休養。

  要不是這番長途顛簸,沒準李獒早就醒了!

  男子當即解釋:「非是吾不體恤獒兒負傷,實是大王聽聞獒兒悍勇,又聽聞獒兒重傷,故此特令獒兒從速前往咸陽,欲請太醫問診,更是特准獒兒行官道、乘華車以免加重傷勢。」

  「此乃王恩!」

  李啼毫不客氣的斥責:「王恩?」

  「若非獒兒悍勇,怕不是早就被顛死在路上了!」

  「保不住族人親眷也就罷了,連骨肉子嗣都護不住?」

  「此即為九卿乎!」

  李啼的情緒愈發激動,卻也愈發證明了面前男子的身份。

  正是當今秦國廷尉、秦王寵臣、外客之首、李獒生父——李斯!

  李獒看向李斯的目光漸漸銳利,悲傷的情緒如一柄利刃般直指李斯:「吾月前的書信,可曾收到?」

  李斯默然片刻後,點了點頭:「楚國果然為趁亂吞併上蔡縣而派遣了兵丁來犯。」

  「韓國貴族亦因吾力諫率先攻韓、威脅韓王而指使賊寇暗中支持楚國,報復吾的族人。」

  「獒兒於書信中所言,皆準。」

  眾所周知,李斯是秦國高層最堅定的滅韓派,保韓的韓非是被李斯害死的,威脅韓王的國書是李斯親筆寫的,此次發兵同樣是李斯力諫的,韓國貴族豈能不恨李斯?

  這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韓國貴族恨的人很多,不差李斯一人,問題在於李斯的故鄉蘆崗鄉雖然曾屬楚國,卻在一百一十年前的韓魏攻楚之戰後被韓國吞併。

  換言之,雖然李斯的祖上是楚國貴族,包括李斯在內的蘆崗鄉人氏都以楚人自居,但他們其實生活在韓國貴族的權力範圍之內!


  半個月前,將軍騰率秦軍一舉攻滅韓國、摧毀了韓國社稷,懷揣著亡國大恨的韓國貴族再難忍耐,喜歡趁火打劫的楚國也希望趁此機會奪回失地,雙方一拍即合,以至於雙鬼拍門齊攻蘆崗鄉。

  他們沒膽子與秦軍鐵騎正面決戰,還殺不掉李斯的幾百族人了?!

  如果沒有李獒力排眾議的增修防禦工事、提前求請援軍、早早結交遊俠,後果不堪設想!

  李獒上半身微微前傾,聲音不可控的調高了幾分:「既然如此,汝為何不請將軍騰早早派兵庇護蘆岡鄉?」

  「莫要說汝做不到!」

  李獒的話音中更多了幾分恨意:「鄉中僅有成丁八百餘,鄉牆只是丈許高的矮牆,牆外只有一條壕溝,牆內並無守城器械,來犯之敵卻高達兩千五百餘!」

  「汝可知吾等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才堅持到援軍抵至?汝可知有多少兒郎慘死於沙場?」

  「敵軍是為汝來犯!吾連發二十封書信言明蘆崗鄉危如累卵,求汝早做安排!」

  「汝為九卿,為何不救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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