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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這罵名還輪不到汝來擔

2026-06-02 04:55:37 作者: 佚名

  李獒本就身受重傷,好不容易才脫離昏迷,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就被逼著高速運轉了一整天,以至於李獒身心俱疲。

  離開宴席後,他根本沒心思觀察自己的住處,連寢衣都沒穿,撲進軟榻就睡了過去。

  但這一覺卻睡的很不踏實。

  恍惚間,李獒似是又回到了蘆崗鄉的鄉牆上,拳頭大的石塊正如雨點般襲來,砸碎了族弟的腦袋,雲梯死死勾住夯土牆,茫茫無際的敵軍蜂擁而上,四爺爺又一次擋在他面前,一根弩箭洞穿了四爺爺的心臟,也洞穿了李獒的一切天真幻想。

  在夢中,李獒如在現實中一般迅速抱住了四爺爺,但翻過身來,入眼處卻不是四爺爺的臉,反倒是屬於李斯的臉。

  什麼髒東西?

  晦氣!

  李獒拽住那屬於李斯的臉皮猛的用力,想把這髒東西從四爺爺臉上拽走,耳中卻傳來李斯的怒斥:「豎子!鬆手!」

  李獒雙眼赤紅,愈發用力的撕扯,毫不客氣的喝罵:「你個坑爹!給我滾下來!」

  「嘭!」

  一聲悶響,李獒踉蹌倒下。

  本能驅使他迅速起身,雙眼猛的瞪大,欲要抓握兵刃對抗來敵。

  但瞪大的雙眼卻沒看到血雨腥風的戰場,只看到了一間到處都是金銅銘刻、彩綢裝飾的華舍,看到了正捂著臉嘶哈抽氣的李斯。

  李獒:?

  

  這是給我干哪兒來了?

  李斯憤怒又無奈的喝問:「可曾清醒過來?」

  李獒口鼻還在大口喘息,雙眼卻已儘是尷尬。

  緩緩坐下,李獒低聲道:「清醒過來了。」

  迅速瞟了眼李斯臉上的血印,李獒嘟囔道:「這也不能怪吾。」

  「誰讓阿翁離吾如此之近?若是阿翁離的遠些,也不至於受傷。」

  李斯一手捂臉,一手指向李獒:「吾離汝太近?」

  「汝看看汝自己現在在何處!」

  李獒順勢低頭,又趕緊轉頭,就發現自己竟是坐在房舍中間位置,而那本該承載著他的臥榻離他足有兩丈遠。

  李斯補充道:「汝方才是從榻上手足並用爬過來的!」

  「乃翁還以為汝欲要求助,亦或是犯了什麼癔病。」

  「未曾想,汝爬了這麼遠就是為了撓乃翁一爪子!」

  只是想像一下自己像喪屍一樣爬向李斯的模樣,李獒就尷尬的腳指摳地!

  但李獒能這麼輕鬆的就對李斯認錯嗎?

  李獒迅速找補:「若是阿翁不曾大晚上潛至吾身側,亦不至於受傷。」

  「大晚上?」李斯被氣笑了,手指窗外道:「已至正午!」

  「若非以為汝這豎子已死,本卿哪有閒暇來此?!」

  李獒愈發尷尬,目光迅速掃視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個理由,卻突然定格在燭台處。

  整間房舍都被收拾的乾淨整潔,僕從不會獨獨漏了顯眼的燭台,但此刻,燭台下卻堆積了如同小山般的燭淚,那絕不是一兩根蠟燭就能產生的廢料!

  而在燭台不遠處,十餘卷竹簡堆成兩座小山,一堆綁紮整齊,一堆綁紮隨意。

  李獒突然發問:「汝昨天徹夜都在此地。」

  話是在問,音卻篤定。

  僕從、侍女或李啼也可能徹夜照顧李獒,但他們都會記得清理燭台,唯有李斯會任由燭淚堆積而無動於衷,因為被人伺候慣了的他會下意識認為那不是他需要做的事。



  李斯指著窗外的手指輕顫。

  緩緩收回手指,李斯以呵斥代替回答:「汝可知汝昨日錯在何處?」

  李獒心底剛生出的些許暖意迅速褪色,嘴角勾勒出譏諷的角度:「錯在不該勸諫大王遷貴族入關?」

  「錯在不該自請讓上蔡李氏做表率,第一個遷入關中?」

  「錯在不該留在咸陽?」

  「汝可知故韓地有多少人恨不能斬汝首!汝可知上蔡李氏因為汝遭到了多少遷怒和威脅!」


  「唯有舉族入關,才能保族人安全!」

  李獒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加重:「汝不在意族人,吾在意!」

  李斯冷聲道:「汝勸諫大王遷貴族入關、自請上蔡李氏為表率這兩策並無錯處。」

  「關東貴族難治,遷民之策確實是安國良策,就算是汝昨日不諫遷民之策,也會另有他人諫此策。」

  「汝自請上蔡李氏為表率也只是蠢了些,庇護族人的心無錯。」

  李獒被氣笑了:「吾蠢?」

  李斯斷聲道:「愚不可及!」

  「汝既然有自請上蔡李氏先遷入關中的想法,便理應先與乃翁商議,待到商議妥當再上奏大王。」

  「昨日汝在乃翁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自請舉族入關,大王當日便召群臣商議此事,並草定章程。」

  「乃翁無暇思量、力辯群臣,只為上蔡李氏請到了不分異的優待,並請得渭南五十頃良田以容族人。」

  李獒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大王急不可耐,豈不是更能證明吾所諫甚善?」

  李斯更生氣了:「汝以為這只是遷幾百人入關那麼簡單?汝以為策論獻給大王之後就能自行運轉?」

  「大錯特錯!」

  「遷民對於秦國有利,但對於秦國宗室、貴族而言卻是大害!」

  「若是汝早與乃翁商議此策,乃翁便能先去遊說秦國宗室,再去遊說秦國貴族,同時廣召外客為奧援,屆時,吾為族中請到的優待絕不僅止於此!」

  「上蔡李氏淪為天下貴胄的眾矢之的,卻只能得如此優待,日後再有舉族遷入關中者能得到的優待皆不會比這更好,此不為汝之過乎?」

  關中的土地和資源就那麼多,遷民入關勢必會搶占老秦人的生存空間。

  所以遷民之策牽扯重大,甚至比七年前那場差點把李斯趕出秦國的逐客之爭更加險峻!

  這不是李斯憑一己之力就能應對的局面,而是政治團體之間的刺刀見紅!

  嬴政下意識認為李斯肯定早就已經得知此諫並做好了準備,結果李斯卻是和嬴政同時知道的此諫,根本來不及準備,只能獨戰群臣。

  萬幸近些年嬴政的威勢越發深重,李斯也已位高權重,再押上李斯那快要燒焦的腦仁,才終於促成了一個還算過得去的結果。

  若非李獒是親生的兒子,李斯剛才恨不能一腳踹死李獒!

  純純的豬隊友!

  李獒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但最終,李獒還是低下頭:「吾知錯矣。」

  李斯的氣終於順了幾分,瞥了李獒一眼道:「日後再有諫言,必當先與乃翁商議,待到商議妥當、準備妥當之後再行上諫。」

  李獒低著頭,沒答話。

  知錯了,但我沒說能改。

  李斯繼續說道:「吾會對族中明言,遷入關中之策以及諸多優待都是汝向大王請得的。」

  「但對外,吾會說此策乃是吾一人所諫,與汝毫無關係。」

  李獒愕然抬頭:「阿翁!」

  李斯下巴微揚、聲音淡淡:「無須汝多言,乃翁也知道關東諸國和天下貴族有多恨吾。」

  「吾欲行之道註定要與天下貴族為敵,再多些唾罵也無足痛癢。」

  「而今乃翁還活著,這罵名,就輪不到汝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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