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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本地老鄉太沒禮貌了

2026-06-02 04:55:43 作者: 佚名

  次日,日出三刻(5:45)。

  太陽緩緩躍出地平線,照亮了長安港的百舸爭流。

  十數艘中型貨船順流而下,那是來自老秦地的運糧船,近百艘小型飛舟、中型貨船、大型舫船被縴夫牽引著逆流而上,那是來自關東地區的運糧編隊,亦或者說是戰利品編隊,正在把韓國上至朝廷、下至富戶的糧食悉數運回咸陽。

  無論是西方的糧船還是東方的糧船,都會停靠在長安港,將船上糧食盡數卸下,再由數萬名徭役用肩膀挑著這些糧食沿官道南下五里,送入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的太倉。

  官道盡頭,一架單馬馬車停在官道旁,李啼跳下御者位,又鑽進車廂攙出了李獒。

  「初次赴任,莫要惹事,也莫要怕事。」李啼耐心的叮囑:「若是他們令汝乾重活,定要推拒,養傷要緊。」

  還沒完全睡醒的李獒擠出一個有點迷糊的笑:「季叔放心,侄兒自有分寸。」

  「侄兒本想和季叔一起勘察大王賜與族中的田畝,給族人們選好營建之所,卻沒想到這麼早就得履任!」

  「族中事務就只能勞煩季叔了。」

  天殺的暴秦!

  怎麼忍心讓如我這般重傷員凌晨三點半就起床準備上班的啊!

  李啼拍了拍胸口:「交給乃叔,汝就放一萬個心吧!」

  「前方便是太倉,乃叔只能送到此地了。」

  「去吧。」

  李獒拱手拜別李啼,拖著傷腿一步一踉蹌的走向前方小山,但最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山上一座挨一座的糧倉,而是山下數百名正在舂米的男子。

  

  深秋清早的氣溫頗為寒涼,這些人卻只是穿著粗布麻衣,有些人的手腕腳腕還被麻繩緊縛,但饒是手腕被麻繩捆住,他們仍在用雙手握住兩端粗大、中間纖細的舂杖,狠狠砸向面前裝滿粟的石盆。

  一次,兩次,就像屬於庶民的血淚一般,永無休止!

  冷風吹走粟香,李獒徹底醒來。

  沉默兩息後,李獒拖著傷腿走向那些舂米的人。

  相距還有十數步時,便有一雙雙警惕的目光投向李獒,李獒沒有在意,踉蹌著走到一名年紀最老、麻繩最粗的人身邊,俯身溫聲發問:「敢問老丈,為何會在此地舂米?」

  老者聲音淡漠:「服刑。」

  李獒沒有被老者的疏遠勸退,而是半蹲下身,聲音也愈發溫和:「老丈,今歲收成如何?」

  舂米聲休止,老者目光掃向李獒腰間露出來的銅質官印和黑色綬帶,再掃向李獒的傷腿,最終定格在李獒那掛著標準慰問表情的臉上,皺眉發問:「汝等外客(外國客卿)為何都這般煩人?」

  李獒:?

  本地老鄉未免太沒禮貌了些!

  沒等李獒回話,老丈便從腰間摸出一枚同樣由黑色綬帶串起的銅製官印,淡聲道:「本官乃是太倉令,百里饒。」

  「汝是哪國來的外客?」

  李獒:!!!

  李獒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名勞改犯和秩比六百石的太倉令聯繫到一起,這兩個身份無論如何都不該同時存在才是!

  但,秩六百石的黑綬銅印更做不得假!

  震驚讓李獒的答話都有些磕巴:「新、新任太倉丞,上蔡李獒,見過上官。」

  百里饒好像已經見慣了這目光似的,收回官印,不屑的說:「果然是外客。」

  「本官今日服刑,無暇接待李太倉,時值秋收,署中諸吏皆在奔走,也都無暇接引。」

  「來個人,送李太倉回署。」

  百里饒已經說了署中諸吏都在忙,誰敢站出來送李獒回署?

  一眾屬官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好像根本沒發現李獒這位上官似的,把李獒晾在原地。

  李獒沒有如百里饒想像中一般尷尬無措,反倒是好奇發問:「百里太倉似是不以服刑為恥,反以服刑為榮?」

  百里饒嘴角微微上翹:「秦人皆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觸犯了律法就該服刑,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因身份而變!」

  「本官犯了法,當然也會依法服刑。」

  「汝等外客入秦為官後每每犯罪皆會求請寬宏,以為秦律會因為官職就對汝等網開一面。」


  「惹人發笑!」

  很多國家都嚷嚷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們真的能做到嗎?

  只有秦國,就算是王的兒子犯法也會被削去鼻樑!

  百里饒對秦國的驕傲溢於言表!

  李獒略略頷首:「商君有言:以刑去刑。」

  「本官本以為秦律之所以森嚴乃是欲要以刑罰震懾不法,但今日觀百里太倉,本官卻驚覺刑罰未必能起到震懾作用,反而可能會成為某些人誇耀的工具。」

  「只不知,當服刑變成榮耀,刑罰是否還能如商君昔年所願一般起到震懾的作用?」

  「若是如此風氣大漲,會否有官吏為了在外客面前誇耀自己伏法而故意觸犯律法?此舉有利於秦乎?」

  「百里太倉熟知秦律,煩請百里太倉為本官解惑。」

  百里饒臉上的笑容消散。

  如果刑罰是榮耀,那麼刑罰本身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如果刑罰不是榮耀,那百里饒又在驕傲些什麼?

  犯法就是犯法,無論如何都不該成為誇耀的資本,否則律法威嚴何存!

  百里饒本想給李獒一個下馬威,卻反而被李獒問的說不出話來!

  「呵~」輕呵一聲,百里饒向身後一攤手,便有一名屬官遞上一卷麻繩。

  百里饒迫前一步仰視李獒,將麻繩拍在李獒胸口,冷聲道:「漚了三個月、鹼煮了半個月、揉打了三天,又在油里浸了一個月的麻繩,比之尋常麻繩更柔順光滑。」

  「此繩就送給李太倉了,服刑的時候用得上!」

  「待到汝遭刑罰之際,本官會親自問問李太倉,那究竟是刑罰還是榮耀!」

  「若是李太倉不想用這麻繩?」百里饒目露譏諷:「那就趁早辭官還鄉!」

  昨日李斯說起老秦貴族與外客群體的矛盾時,李獒還沒有什麼實感。

  但今日百里饒卻用最赤裸的敵意展現出了老秦貴族對外客的怒火!

  不幸的是,此人正是李獒的直屬上級!

  李獒目光掃過百里饒頭頂的黑布包巾,笑著說:「本官不才,陣斬十五級,拜爵公大夫!」

  「依秦律,爵可抵罪。」

  「想要削完本官的爵位再讓本官服刑,百里太倉可是有的等。」

  將麻繩拍回百里饒懷裡,李獒淡聲道:「百里太倉只是庶民,並無爵位可以抵罪,往後服刑的日子怕是少不了。」

  「這麻繩,還是給百里太倉留著做替換吧。」

  「在百里太倉服刑期間,本官身為太倉丞會擔負起太倉署諸務,無須百里太倉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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