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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燒,全都給我燒了!

2026-06-03 10:38:41 作者: 佚名

  李獒下意識覺得看書只是腦力活動,即便他身受重傷也不耽誤他看書。

  但今日,李獒悟了。

  在戰國時代,看書不只是腦力活,更是體力活!

  百餘克一卷的竹簡併不算重,但每卷竹簡僅能容納三百至六百字,李獒剛看了兩萬個字,就已經把拿起、拆繩、展卷、合攏、繫繩、放下這一套動作重複了四十次,經手竹簡總重逾十斤。

  這對於一名傷員而言簡直是要了命了!

  李獒剛一面露難色,裘夫便諂笑著湊了上來:「竹簡沉重、文書無趣。」

  「倒不如下官代為整飭,李太倉在旁側監督斧正下官,不知李太倉意下何如?」

  李獒目光掃向裘夫,嘴角上翹、聲音平淡的問:「屢屢不願讓本官詳看文書,莫不是這文書中有什麼不能讓本官得知的秘密?」

  無論秦國還是後世,交接都是一個重要的節點。

  交接之前,有什麼問題都還能說得清,交接過後,前任留下的、同僚甩來的、下屬推來的所有暗雷全都會一股腦扔進李獒懷裡,等御史來查時,就算是李獒喊冤喊破了天,御史一句履任之際為何不曾上稟?就能把李獒懟回牢里去。

  李獒這話似是在玩笑,卻也是警告!

  裘夫慌忙拱手:「不敢不敢!」

  「下官絕無勸阻李太倉翻閱文書帳目之意,只是盼著能為李太倉分憂而已。」

  「萬望李太倉勿怪!」

  李獒笑的更溫和了些:「裘令史是好心,本官怎會怪罪裘令史?」

  「然,百里太倉說的對,本官既食秦祿就該為王分憂,豈能躲在一邊偷懶?」

  「裘令史既然有心幫忙,便煩請裘令史為本官念誦文書帳目。」

  說話間,李獒推出了手中竹簡。

  裘夫面露難色:「再有半個月便需要將今年文書帳目上呈百里太倉,再有二十日便需要將今年的總帳上呈治粟內史。」

  「這帳,總得有人做啊!」

  李獒的聲音溫和卻又不容拒絕:「既然如此,本官便與裘令史一同努力。」

  

  「定然不能誤了國朝大事!」

  裘夫覺得他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活兒總得有人干!

  李獒不想幹活的話可以不干,在旁邊歇著就行,裘夫可以自己完成這項工作。

  但李獒不能自己不幹活的同時還拽著裘夫不讓他幹活兒啊!

  想到上交公文延期所對應的刑罰,裘夫的內心是絕望的。

  但絕望也算時間的哦!

  深吸一口氣,裘夫重新掛上諂笑:「能得如李太倉這般勤政的上官,實在是下官之福也!」

  「下官這就為李太倉念誦文書。」

  下定徹夜趕工的決心,裘夫展開竹簡朗聲念誦:「慶陽縣今歲全縣收穫粟四千九百一十二石粟,慶陽倉應得粟四百九十一石,實入倉四百四十五石……」

  裘夫才剛開始念,李獒便忍不住打斷:「剩下那四十六石呢?」

  裘夫陪笑道:「入庫之前,粟當過篩。」

  「秦律有定,只要過篩的損耗不超過一成便不違律。」

  李獒雙眼瞪大:「那可是足足一成!」

  「倉吏收來的糧食中難道會有足足一成雜物?」

  李獒又不是沒見過上蔡倉吏收糧,他們收糧時可是連一粒小石子都不允許有的!

  裘夫趕忙點頭附和:「然也然也!」

  「然……」裘夫壓低聲音道:「只要記簿入倉,就需要如數出倉。」

  「慶陽倉再開倉時的粟若是少於四百四十五石,少的每一粒都需要由倉吏們湊粟補足,若是少於四百石,倉薔夫問罪重刑,郡中會派人前去徹查。」

  「所以各倉都會將入倉之數填的少一些,如此,開倉時才不至於把一年俸祿都賠進去。」

  李獒默然片刻後追問:「各倉皆如此?」

  裘夫拱手哀聲道:「各倉皆如此,但還請李太倉莫要聲張。」

  「諸位同僚都不容易,若是朝中徹查,怕是多有同僚會傾家蕩產啊!」

  大秦不接受損耗!

  糧倉門封落下時裡面有多少糧食,門封再開啟時就得運出來多少糧食,如果有損耗,就從倉吏們的俸祿里扣!倉吏們若是被扣破產了就服徭役抵罰款!

  但,損耗是直到兩千多年後都無法完全解決的自然現象。

  倉吏們不願自己承擔損耗,就只能在入倉之前想辦法,或是在篩糧這個環節下手,或是在收糧這個環節下手!

  倉吏們錯了嗎?人家來上班就是為了賺點俸祿,憑什麼要求人家把俸祿都餵給糧倉!

  李獒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擺了擺手:「繼續念吧。」

  裘夫趕忙繼續念誦:「又得芻(草料)一百三十六石,實入倉一百二十四石,得藁(秸稈)一百又二石,實入倉九十七石,八月二十六日,運粟二百石、草料五十石、秸稈五十石至太倉。」

  「途徑路、水兩運,九月四日,船抵咸陽,太倉入倉粟一百七十石、草料三十石、秸稈四十一石。」

  「慶陽倉期初……」

  裘夫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李獒又突然開口:「且慢。」

  「出倉時有粟二百石,入倉時怎的就剩下一百七十石了?」

  裘夫回過神來,趕忙掛上諂笑:「運輸路上人吃馬嚼、雨淋霉變,總會有些損耗。」

  「陸運百里折損兩成以內皆不違律,若是千里運糧損耗會更多,大王曾下詔曰:粟一石者,到輸所,入毋過八分斗七。」

  「慶陽縣距離咸陽較遠,能有一百七十石糧入倉已是不易。」

  陸運百里就要折損兩成糧食,千里運糧的法定損耗線則是91.25%!

  若是運的再遠一點,豈不是出倉萬石糧,入軍一粒粟?

  那特麼還運什麼糧食!

  李獒艱難的點了點頭:「繼續。」

  裘夫『唯』了一聲,繼續念誦文書帳目,李獒卻是越聽越皺眉。

  不知何時,李獒不再只是聽,而是研墨提筆,將一串串重要數據記錄在竹簡上。

  直至兩個時辰後,口乾舌燥又膀胱鼓漲的裘夫遭不住了。

  「李太倉。」裘夫泛著白沫的嘴角扯出一個笑:「下官且先去如廁,煩請上官原諒則個。」

  李獒回過神來,看著自己面前寫滿數字的四卷竹簡,輕聲喃喃:「簡直離譜。」

  本福特法則不存在了!勾稽關係不存在了!

  只有四柱清冊還勉強能看得過去,卻也同樣搖搖欲墜。

  那一串又一串明顯是拿腳填出來的數字看的李獒頭暈眼花,並覺得太倉署變成勞改營一點都不冤!

  李獒嘖了一聲:「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物質不會憑空出現,更不會憑空消失。

  糧食也是!

  每一個讓李獒咂舌的問題背後,都藏著大量消失的糧食,很可能勾連著一長串利益鏈條,李獒若是膽敢戳穿這些問題,不知道會得罪多少人。

  李獒入秦只是想庇護族人度過大戰而已,他可沒興趣為了秦國的壯大而被五馬分屍!

  將四卷竹簡紮緊後夾在左腋下,李獒抬起右臂笑道:「同往!」

  「本官不知往何處如廁,還請裘令史臂助一二。」

  裘夫趕忙攙起李獒的胳膊:「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而後裘夫看向李獒腋下夾著的竹簡,陪著小心道:「下官著實不曾見過如李太倉一般勤政的上官,竟是兩個時辰不動不晃,一直在處置公務。」

  「只是看不懂李太倉所寫的文字,看來下官還是得好生學習韓國文字才是。」

  李獒搖了搖頭:「本官只是隨意圖畫了一番而已,並非韓國文字。」

  裘夫不由得瞥了李獒一眼。

  您覺得下官是傻子嗎?

  但李獒都這麼說了,裘夫也只能轉而發問:「李太倉可是要持捲去問百里太倉?」

  李獒笑了笑:「只是要找個地方燒了它們而已。」

  裘夫訝然:「燒了?!」

  裘夫親眼看著李獒奮筆疾書,寫了一上午才寫出這四卷竹簡,雖然裘夫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卻能看得出李獒的認真。

  結果現在,李獒卻說要把一上午的勞動成果給燒掉?

  李獒淡聲道:「燒了,才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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