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夫趕忙攙住李獒,作勢要從懷中掏錢:「餘下的錢,還給李太倉?」
李獒搖了搖頭:「不必。」
十幾枚秦半兩足以左右數名庶民的命!
但對於出身於上蔡李氏的李獒而言,平日裡給僕從的賞錢都比這更多。
裘夫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真摯也更諂媚了幾分:「多謝李太倉賞!」
「要上台階了,李太倉小心腳下。」
「您往卑下這邊靠一點,腿能輕鬆的多!」
李獒順著裘夫的力道登上階梯,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南側那道土牆:「太倉還有多少存糧?」
李獒目光盡頭,便是太倉署的核心所在——儲糧諸倉。
裘夫不假思索的答道:「截至昨日,太倉理應有存糧三百七十五萬三千零二十一石又七斗,折算三十七積。」
李獒微微皺眉:「理應?」
裘夫賠笑:「具體有多少,還得等開倉的時候才能知道。」
李獒沉默片刻後道:「去糧倉看看。」
裘夫趕忙應承:「唯!」
向南復行百餘丈,順著唯一的大門進入院牆,映入李獒眼帘的便是九座糧倉。
每座糧倉的縱跨都在二十六丈上下(60米),橫跨約為十六丈(36.9米),整體呈長方形夯土結構,由木料封出尖頂,上覆瓦當,於東側開一扇木門。
其中四座糧倉的木門外已被秸稈和泥土封死,三座糧倉的木門緊閉,僅有兩座糧倉的木門大開,八名倉吏分別守在兩座糧倉的門口,鷹隼般的雙眼不斷審視著進進出出的徭役。
裘夫隨之介紹:「李太倉,此地便是儲糧諸倉。」
「每座糧倉皆深挖五丈(11.5米),可容粟十積(一積十萬石),底部用烈火炙烤,再鋪草蓆以隔潮氣。」
「徭役進門之後便將筐中粟米盡數傾倒入坑,每放下一積粟,便再鋪一層草蓆以做分隔。」
「一倉糧滿,則封死倉門,待到啟用或核驗之際才會開倉。」
李獒目光掃過所有糧倉,眉頭緊鎖:「太倉怎麼也都是挖坑儲糧?」
裘夫笑道:「天下糧倉都相差仿佛。」
李獒看向裘夫發問:「先入倉之糧堆積於糧坑深處,後入倉之糧放於糧坑頂部,若不取出後入倉之糧,就不能取出先入倉之糧。」
「於一家一府之中,這無足痛癢,縱是於縣中也無甚大礙。」
「但此地乃是太倉,每座糧倉容粟百萬石,若非臨戰,足夠嚼用許久。」
「且每年入糧絕不可能剛好填滿一座糧倉,必定會有糧倉同時容納產自兩年的粟米。」
「積於底部的舊粟豈能不朽?」
裘夫微微躬身:「李太倉慧眼!」
「開倉取糧時,確實常有積於底部的糧已腐壞,這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獒當即追問:「往年會有多少存糧腐壞?」
裘夫賠笑:「這……需要開倉取糧才能知道究竟有多少存糧腐壞,沒開倉之前誰也說不準啊。」
李獒沉聲道:「旁人若是說不準也就罷了,裘令史身為經年老吏又豈能說不準?」
「本官也並非在問現在倉中有多少糧食腐壞,只是問往年通常會有多少糧食腐壞,何必再等開倉?」
裘夫點頭哈腰的討饒:「下官真說不準,沒人能說得准。」
「拜求李太倉莫要為難下官了!」
李獒沉默片刻後,肅聲道:「本官以太倉丞之職令汝開倉!」
「今日,本官親自驗糧!」
裘夫連聲哀求:「李太倉,莫要如此!切莫如此啊!」
「如今正是署中最忙的時候,真沒人手去驗糧。」
「且,若是讓徭役見了朽糧,署中說不清楚啊!」
「古往今來皆如此的事,李太倉又何必深究?」
李獒死死的盯著裘夫:「既然古往今來都沒人說得准,那本官就自己查!」
「若是出了事,自有本官一力承擔。」
「開倉!」
裘夫越是討饒,李獒越是生疑。
糧倉重地,理應帳目清楚,嬴政若是問起來了,難道李獒也要回答說不準嗎?
往年曆任太倉丞究竟是真的都犯了罪,還是做了替罪羊!
裘夫臉色發苦,左右看了看四周,確認身邊沒人才壓低聲音道:「李太倉,確實沒人知道詳情,您就算是真的開了倉,除非您親自把百萬石糧都挖出來,否則也同樣查不清楚。」
「不過前年秦國大興兵,近乎全取存糧,彼時發現的腐糧約有十八萬石。」
「這只是下官從別處聽來的流言,說不得准!做不得數!」
十八萬石粟!
足夠七千五百名壯勞力吃一年,或供五千將士吃一年。
就在太倉外,一名老丈因為多吃了一口粟米險些被打死。
但在太倉內,巨量粟米卻正在靜靜腐壞!
李獒瞳孔地震,慨然喃喃:「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大秦不接受損耗。
這些損耗只能向下壓,從本就不富裕的基層官吏和底層庶民嘴裡把損耗摳出來!
裘夫趕忙賠笑:「李太倉無須太過擔憂,諸倉都會將入倉之糧少填些許,出倉之糧多填些許,再以沿途損耗遮掩些許,總的算下來,需要吾等賠付的糧食不會太多。」
「依律,官吏履任初年考核標準減半,若是今年發現存糧有缺額,李太倉需要賠付的糧食會更少。」
李獒還沒從震驚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聞言又是一驚:「本官也要賠?!」
天還沒亮我就拖著重傷之軀來上班,好不容易賺點窩囊費,還得再賠給朝廷?
真把我當成老實人,往死里欺負啊?!
見李獒目露凶光,裘夫趕忙躬身賠笑:「於李太倉而言,無足痛癢,無足痛癢矣!」
李獒深深的吸了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看糧倉,沉聲道:「回署。」
裘夫狠狠鬆了口氣,連聲道:「唯!唯!唯!」
胸腔里揣著一團火,李獒回返太倉署後依舊神思恍惚、坐立難安。
不知過了多久,李獒突然喃喃:「畏首畏尾、踟躕不前,何異於昔年苟且於上蔡以待盛世?」
「坐視舊例而不顧,免不了歲歲服刑、年年罰俸,又如何能庇護族人!」
做事確實會得罪人,但若是坐視不理,李獒很快就也得和屬官們一起去舂米!
思及此,李獒回身落座,磨墨提筆,揮毫於竹簡之上。
沒多久,五卷竹簡便被李獒寫滿了文字。
將竹簡全數紮好捆繩,在繩結處糊上封緘軟泥,於泥上加蓋官印,李獒朗聲開口:「來人!」
裘夫循聲而來,陪著小心問:「李太倉有何吩咐?」
李獒將五卷竹簡盡數遞給裘夫:「勞煩裘令史派人將這五卷竹簡送往廷尉舍,親手交給上卿李斯或主叔李啼。」
「再轉告上卿李斯,三日後,本官會將此卷上呈大王!」
胸腔里的火熄不滅、散不去。
那就乾脆燒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