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高聳入雲，大河蜿蜒。
左淵在岸邊停下，查看傾斜的石碑。
石碑面北而立，正面滿是青苔，依稀辨認出『鴉嘴渡』三字。
他從懷裡摸出胡亂摺疊成塊兒的獸皮，將其抖開後雙手扯緊，目光如電快速搜索，很快就確定了現在所處的方位。
此地距離青玄坊大約七千里，已經到了玄陽宗勢力範圍的邊緣。
只要渡過眼前的洛水河，就到了離火宮的地界。
玄陽宗和離火宮均為東萊州的頂級道門，傳言天地巨變前兩者時常會爆發交戰，而今雙方關係緩和許多，但小摩擦依舊不斷。
左淵放下布袋，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滿面塵灰的臉上現出幾分笑容。
「嘿，過了河就安全了。」
玄陽宗的影響力到不了那裡，離火宮的修士也不會在乎玄陽宗內門弟子的面子。
因為不知道玄陽宗內門弟子的手段，這幾天他日夜兼程，不敢長時間停下休息，繞圈、故布疑陣，跑得很辛苦。
他害怕因為懈怠被抓，那樣的話就萬劫不復了。
修仙界沒有刑偵技術，但一定有比刑偵更強的手段。
將布袋甩到背上，左淵大步向前，眼下仍差最後一步，還不到鬆懈的時刻。
渡口不大，兩側皆是黑石，從高處看像極了鳥嘴。
一艘直徑約有三丈的圓形小船隨浪起伏，頂棚如龜殼，符文閃爍。
這種渡船是件大型法器，完全密封，下面還有四個海龜前肢模樣的鰭肢當做船槳。
洛水河底有條水行靈脈，天地巨變後陰氣越來越重，水溫變得冰涼入骨。
如今魚蝦絕跡飛鳥難渡，卻成了水鬼的天堂。
一個蒙面打扮的漢子立在岸邊，看到有人過來，熱情地招呼起來。
「道友可是要乘船？錯過了這次，下一趟就得等三天後了。」
「敢問船資幾何？」
「道友帶著個大袋子，得出一百玉錢，概不還價！
這八十里水路暗流洶湧，就是坐大渡口的那些貨船，也得要一百二十玉錢呢。」
「可，何時出發？」
「很快就發船！」
左淵雙眉緊皺，對方這語氣似曾相識，仔細回想不由咧嘴嗤笑。
前世在縣城坐回農村老家的巴士，每次問啥時候走，得到的回答都是『馬上！就停兩分鐘。』
「貧道趕時間，到底什麼時候走？」
蒙面船夫「嘿嘿」兩聲，眼睛骨碌碌轉動起來。
「驅動法器消耗頗大，咱是小本經營，當然得坐滿人再發船嘍。
算上道友，再來兩個人就坐滿啦，想提前走可以，得加錢。」
「怎麼，要貧道加兩百？」
船夫一副欠揍的語氣，「不然呢？」
「若拿的出三百玉錢，貧道完全可以坐上大渡口的客船！給你加三十，咱們趕緊走。」
「客船可不會提前發船，加一百八玉錢吧。」
船夫語氣鬆動些許，他已經空等一天，若今天沒人來，日落後也會發船。
一番拉鋸，左淵多出了八十玉錢，換來了船夫『馬上發船』的承諾。
他跟著船夫進了船艙，四下打量發現艙室里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哪裡還有空著的地方！
船夫雙手叉腰，扯著嗓子喊道：
「老大，人夠啦，咱們發船！大家托這位道友的福，趕快擠擠騰出個地方。」
他轉過頭，又說道：
「道友，我去發船。」
船夫這次說話語速飛快，跟連珠炮似的，一邊說一邊關閉艙門。
說完，他不管不顧沖向前面的控制室，不時踩到人的手腳，引來一陣氣憤的咒罵聲。
左淵臉色黑了下來，他哪能不明白被騙了一筆玉錢。
若不是為了躲避可能到來的危險，鐵定要和船夫好好掰扯掰扯。
艙室里的眾人眯眼打量著左淵，絲毫沒有挪屁股的意思。
靠近門口的一個馬臉老道抽動鼻翼，用力推了推身邊昏昏欲睡的青年。
「浩兒，馬上發船啦，咱倆往旁邊挪挪，讓這位小哥坐下。」
「爺爺，幹嘛給他讓。」
青年被打斷入夢，不滿地嘟囔著。
「趕緊的，出門在外，給人方便就是給自己方便。」
老道推搡著孫子擠出一個能容身的位置，拍拍地板道：
「小哥，坐這兒吧。」
左淵對老道笑了笑，拱手稱謝後坐下，將布袋抱在胸前。
雙方互通了姓名，老道姓田名伯德，那青年是他的孫子田浩。
攀談幾句後，田伯德伸手在鼻端扇了兩下，大大咧咧地問道：
「道友這布袋臭烘烘的，裝了點兒啥腌臢貨啊。」
「趕路只吃乾糧嘴裡淡出個鳥來，獵了些野獸飛禽，吃不完就裝進袋子。」
路上他順手殺了些狐狼和飛鳥，袋子裡塞著帶血的獸皮和羽毛。
天氣較熱，所以悶出了味道，恰恰可以掩蓋靈藥的氣味。
「原來如此。」
田伯德岔開話題，閒聊了一會兒後似是不舒服，靠在木板上不再言語。
水中暗流漩渦不少，船隻行駛時並不穩當，起伏顛簸的幅度很大。
有人暈船嘔吐，艙室瀰漫著噁心的氣味。
約莫過去了一個時辰，船老大走出控制室，吆喝道：
「都起來，到地方嘍！」
強塞進來的幾十口人被驚醒，紛紛起身讓開一條路。
船老大穿過眾人，掐訣打開艙室，率先走了出去。
大家簇擁著走出艙室，排在前面的人根本不用走，自會被擠著向前。
左淵出去後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然後深吸一口氣，感覺好多了。
他環顧四周，只見船停在一個荒涼的渡口，周圍是大片漆黑如墨的蘆葦，好似吃人的惡獸匍匐在地。
渡口百步之外是一片密林，將視線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如在霧中的遠山。
一時間，左淵不知道該前往何處。
不算穿梭到別的世界，他從出生至今都在玄陽宗的地盤裡活動，對離火宮管轄區域的情況完全是道聽途說。
眾人下船後，船老大重新走進船艙，片刻後龜船駛入蘆葦盪，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人群向前移動，左淵跟著走出渡口，只見外面有三條小徑去往不同的方向。
他隨便選了一條路，大步向前走。
「左道友，請留步！」
田伯德拉著孫子追上來，笑容和善。
「沒想到咱們竟然順路，何不一起行動，路過前面陰墟時也能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