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諾,」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嗯。」老諾大概記得八點前不說話的約定,但既然陳菜主動開口了,他也沒有客氣的意思。
「你說過,侵蝕是物質從一套規則換成另一套規則。那我問你——在你們那個世界,物質的底層規則和這裡一樣嗎?原子、分子、化學鍵——這些概念你們有嗎?」
老諾想了想:「我們不理解你說的那些詞,但如果你問的是』構成物質的最小顆粒是否以特定的方式排列』——是的,我們也有類似的認知。在我們的魔法體系里,一切物質的深層結構被稱為』基構』,而魔法的核心作用之一,就是改變』基構』的排列方式。」
「改變排列方式……」陳菜盯著那片折面夾角一百零九點五度的碎片,「如果我把你說的』基構』理解成原子排列,那你的意思是——魔法可以改變原子之間的連接方式?」
「不僅是連接方式,」老諾說,「還有排列的維度、間距、角度——所有決定物質』是什麼』的底層參數。」
陳菜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昨晚看到的那些現象就有了一個初步的解釋框架——玻璃碎片的變形,不是因為外力,而是因為構成玻璃的二氧化矽分子的排列方式被改寫了。碳碳鍵的四面體角出現在玻璃碎片上,意味著侵蝕正在嘗試把二氧化矽的結構「重寫」為某種碳基結構。
從矽基到碳基。
從玻璃到……別的什麼。
這個推測讓他興奮,但也讓他更加警惕。因為如果侵蝕能把矽改寫成碳,那它同樣可能把任何物質改寫成任何其他物質——骨骼變成金屬,血液變成氣體,DNA鏈的鹼基對被重新排列。到那時候,人就不是人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做記錄。
接下來他檢查了第二塊玻璃——那塊與窗框產生非正常融合的。情況比昨晚更明顯了:玻璃和鋁合金的分界線已經模糊了將近一厘米的範圍,用放大鏡看,那個區域既不像玻璃也不像金屬,而是一種兩者之間的過渡態——半透明、有金屬光澤、硬度介於兩者之間。
兩種不同物質之間出現了過渡態。
這在熱力學上叫做「混溶」,但混溶需要液態或者至少高溫高壓條件。在常溫常壓下,固態的玻璃和固態的鋁合金之間出現過渡態,這違反了基本的固相擴散原理——除非,擴散不是通過原子熱運動實現的,而是通過某種其他機制直接改寫了原子的位置。
「老諾,在你們的世界,侵蝕的擴散速度是恆定的還是加速的?」
「初期通常較慢,然後會經歷一個加速期,」老諾說,「但加速的觸發條件我們一直沒有完全弄清楚——有時候是外部能量注入,有時候是侵蝕達到了某個臨界量,有時候是——」
「是空間結構的薄弱點被完全突破,」陳菜接過話,「就像材料斷裂力學裡的裂紋擴展——初始裂紋很慢,但一旦裂紋尖端應力強度因子超過斷裂韌性,裂紋就會以聲速級的速度失穩擴展。」
「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老諾的語氣有些複雜,「但你的比喻聽起來……很像。」
陳菜直起腰,看了看那塊仍在窗框上勉強堅持的第三塊玻璃。它的渾濁區域比昨晚擴大了一些,折射率異常的範圍從玻璃的中心向邊緣蔓延。他估算了一下大致的擴散速率,記在筆記本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昨天沒做的事。
他繞到食堂外面,找到了南側窗戶對應的外牆位置。
從外面看,那三塊出問題的窗戶和裡面看到的一樣——裂紋、碎片、渾濁。但讓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窗戶本身,而是窗戶下方的外牆瓷磚。
昨晚在樓梯間裡,他注意到一片瓷磚的釉面有微弱的扭曲。現在他蹲在外牆根下,用放大鏡仔細查看南側窗戶附近的每一片瓷磚。
第二十七片。
他找到了。
那片瓷磚的位置就在第二塊異常玻璃的正下方,地面以上大約三十厘米處。釉面的扭曲比昨晚樓梯間那片更明顯——不用放大鏡就能看出來,原本筆直的十字格紋路,在瓷磚的右下角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又檢查了左右兩側各兩米範圍內的所有瓷磚。
沒有發現異常。
「有規律的,」他低聲說,「侵蝕從玻璃開始,向窗框擴散,同時沿著豎直方向向下影響外牆瓷磚。水平方向沒有明顯擴散跡象。」
他把這個發現記錄下來,畫了一個粗略的位置示意圖,標註了每處侵蝕的相對坐標和程度。
「老諾,在你們的世界,侵蝕有沒有方向性?」
「有,」老諾說,「侵蝕傾向於沿著空間結構的應力線擴散——如果用你們的話說,就像水沿著裂縫滲透。結構越脆弱的地方,侵蝕越容易擴展。」
「空間結構的應力線……」陳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如果我們能找到這些應力線的分布,就能預測侵蝕的擴散路徑。」
「理論上是的,但你們怎麼找到空間結構的應力線?你們甚至都看不見它。」
陳菜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片扭曲的瓷磚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透明塑膠袋,把塑膠袋展開平鋪在瓷磚旁邊的正常區域,然後用手指輕輕按住塑膠袋的一角——
「你幹什麼?」老諾問。
「做一個粗略的對照實驗,」陳菜說,「同一面牆,同一批次瓷磚,同一環境條件,唯一的變量是位置——一片在侵蝕區邊緣,一片在正常區域。如果過一段時間,正常區域的瓷磚也開始出現扭曲,說明侵蝕是整體性的、不可預測的;如果只有邊緣的那片繼續惡化,說明侵蝕是局部的、沿著特定路徑擴散的。」
「可你放一個塑膠袋有什麼用?」
「標記位置,」陳菜說,「我總不能在牆上畫叉——那是破壞公物。塑膠袋鋪在這裡,我下次來就能精確定位哪片是我今天檢查過的正常區域瓷磚。」
他用記號筆在塑膠袋上寫下了日期和「對照組A」的字樣,壓在一塊小石子下面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此刻已經快九點了,陽光變得強烈起來。校園裡的人多了不少,有幾個路過的同學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一個穿拖鞋的男生蹲在食堂外牆根下拿放大鏡看瓷磚,確實挺奇怪的。
陳菜不在意這些目光。他正全神貫注地思考一個問題。
昨晚老諾說,魔法可以改變物質底層參數。今天他觀察到的數據——碳碳鍵鍵角的出現、玻璃與金屬的過渡態、侵蝕的方向性擴散——似乎都在支持這個假設。但支持不代表證明,觀察也不等於實驗。他需要一種可以主動操控的變量,一種可以重複驗證的方法。
換句話說,他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那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