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那個角度其實不是鋼尺量出來的——是他感知到的。當他靠近那片碎片的時候,指尖傳來的微振動信號里似乎天然地包含了某種結構信息,他不知道怎麼描述,但他的大腦自動把那種信息翻譯成了一個數字。一百零九點五。就像聽到一首歌的旋律,不需要數節拍就能知道它的節奏——那是一種直覺性的解讀。
但他不能這麼說。
「估算,「他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一百零九點五度是碳四面體的理論鍵角。我用鋼尺量出近似值之後,拿理論值做了對照,發現吻合度很高,就直接寫了精確值。方法確實不嚴謹,如果你們用專業儀器測量,數值可能會有偏差。」
周敏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陳菜注意到張遠舟推了一下眼鏡——那個動作很輕微,更像是下意識的掩飾,而不是調整視線。
他看到了什麼?他懷疑什麼?
陳菜把這些疑問暫時壓下去。
「不管怎樣,「周敏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你的觀察記錄證明了一件事——你不是偶然出現在我們的監測範圍里的。你對這些現象的敏感度遠超常人,而且你具備系統的觀察和分析能力。這不是我們選擇你的全部理由,但它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轉過身來。
「陳菜同學,國家異常事物調查局江城分部邀請你以顧問身份加入我們的團隊。你的職責包括:協助我們進行異常現象的實地觀察和數據採集、參與異常波動相關實驗的設計與執行、以及提供你作為信號攜帶者的第一手體驗反饋。」
「報酬呢?」
周敏似乎沒料到他的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
「……按照國家特聘專家的補貼標準執行,每月——」
「我不在乎每月多少,「陳菜打斷她,「我只有一個條件。」
「說。」
「所有你們採集到的數據——包括傳感器讀數、實驗結果、案例分析——我必須全部看到。不是摘要,不是結論,是原始數據。」
他指了指張遠舟電腦上那個幾百行的數據表。
「包括那個。」
周敏和張遠舟再次對視。
張遠舟輕輕點了一下頭。
「可以,「周敏說,「但你有相同的義務——你的觀察記錄、你對異常信號的感知體驗,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們同步。不能隱瞞,不能延遲。」
陳菜想了想:「感知體驗可以描述,但我不能保證描述的準確性——那是一種很主觀的感受,不像儀器讀數那樣精確。」
「理解。我們只需要你儘可能如實地描述。」
「那可以。」
陳菜站起來,伸出手。
周敏和他握了一下手——力度適中,時間短暫,一個標準的公務式握手。
「歡迎加入,陳菜顧問。」
「陳菜就行,顧問兩個字聽著像中年人。順便問一下,國家特聘專家的每月津貼有多少?微信還是支付寶?」
周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容。
張遠舟已經把筆記本電腦轉向自己,正在飛速地敲鍵盤。陳菜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他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夾,命名欄里輸入了三個字——
「陳菜_01」
一號樣本。
或者,一號合作者。
陳菜不確定自己是哪個,但他決定暫時不去深究。
他走出行政樓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校園裡一切如常——操場上有人踢球,圖書館前有人排隊,遠處傳來軍訓方陣的口號聲。沒人知道行政樓三樓的會議室里剛剛發生了一場關於未知力量和世界規則的對話,就像沒人知道食堂南側的窗戶玻璃正在以一種不守規矩的方式悄悄變形。
「老諾,「他在心裡說。
「嗯。」
「他們知道的東西比我想像的多,但比他們自己以為的少。」
「你打算一直這樣?只觀察、只記錄、不告訴他們關於埃瑟拉的事?」
陳菜走過一棵梧桐樹,樹蔭把陽光切成碎片灑在他身上。
「暫時不說,「他回答,「不是不信任他們——張遠舟是個靠譜的物理學家,周敏是個靠譜的管理者。但現在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寄宿在我腦子裡』這種話,只會讓情況更複雜。等我有了足夠的證據,能證明老諾你的存在和你說的話是真實可驗證的,我自然會告訴他們。」
「……你這個人,「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複雜的感慨,「明明擁有著超越常人的力量,卻活得像個記帳先生。」
「記帳先生怎麼了?「陳菜走進食堂,「沒有記帳先生,再大的帝國也會塌。」
他到一樓窗口打了份午飯,端著盤子找了個位置坐下。
吃飯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新的新聞推送。
標題:【獨家】青海格爾木軍方介入異常事件管控,目擊者稱「看見地面在呼吸「
陳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地面在呼吸」——如果這指的是地表以一種周期性的起伏方式運動,那它的頻率特徵應該和侵蝕波一致。低頻、周期性、物質結構改寫。
他快速扒了兩口飯,把新聞全文讀完。報導很簡短,信息量有限,但「軍方介入「這四個字說明情況比他以為的更嚴重。
「老諾,「他放下筷子,「你說的侵蝕加速期——觸發條件之一是』侵蝕達到了某個臨界量』。這個』臨界量』有沒有什麼可以量化的標準?」
老諾沉默了一會兒:「在埃瑟拉,我們用』浸入深度』來衡量——就是一片區域被侵蝕波滲透的程度。浸入深度越高,物質異變的速度越快,範圍越大。但具體到數值——我們的衡量方式和你們不同,沒法直接換算。」
「那有沒有什麼肉眼可見的標誌?」
老諾想了一下:「沒有,那是一種通過魔法感知的認識,沒辦法測量,不過......」
「不過什麼?」
「我記得,在埃瑟拉其實也出現過一小部分非魔法師可以通過自身對環境的敏感感受到浸入深度的,比如通過看和聽。」
「所有人都能看見聽見侵蝕,為什麼只有一小部分非魔法師可以感受到?」
「這不一樣,這裡面有兩個問題。第一,普通人只能看見已經發生或者大面積發生的,他們缺少對細節的感知。當然這只是表象,隨著浸入越來越深,普通人會無法察覺世界的畸變。」
「這意味著......」
「意味著世界慢慢的滑向另一側。」
陳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新聞里說,全球已確認的「人體異常反應「有三起,全部在格爾木,說明浸入開始加深了。
而江城——目前只有物質畸變,沒有人體異常反應。
他收起手機,端起餐盤站起來。
走到餐具回收處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女人——食堂的工作人員,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口罩和帽子,正在收拾旁邊的餐桌。她的動作很正常,和其他阿姨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上戴著手套,但手套的指尖部分似乎被什麼撐起了不自然的弧度——像手指裡面的骨骼在以一種錯誤的方式彎折。那個弧度讓陳菜聯想到了食堂二樓那片碎片的等面積彎折。
不可能。
他眨了眨眼,再看一次。
那個阿姨的手完全正常。手套的指尖平平整整,沒有任何異常。
剛才那個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老諾,「陳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剛才有沒有——」
「有,「老諾的聲音比他更輕,更沉,「我也看到了。」
陳菜站在餐具回收處,手裡的餐盤微微傾斜,裡面殘留的湯汁差點灑出來。他穩住手,把餐盤放好,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食堂。
他的步伐很穩。
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三拍。
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六月的陽光鋪了他一身。校園廣播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懶洋洋地在熱氣中漂浮。一切正常。
但陳菜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對「正常「這個詞的定義,已經永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