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那晚沒睡好。
不是老諾的鍋——老頭難得信守承諾,整晚沒發出一丁點聲響。問題出在陳菜自己身上,或者說,出在他閉上眼之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的那個畫面上。
食堂阿姨的右手。手套指尖處不自然的弧度。等面積彎折。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仿佛那個畫面只是視網膜上的一塊殘影,眨兩下眼就能消掉。
但它消不掉。因為它不是殘影,是信息。他的感知系統——或者說他體內那個不知名的能量源——在極短的瞬間捕捉到了一個被表層偽裝遮蓋住的事實。就像X光片穿透皮膚看到骨骼一樣,他的感知在那零點幾秒里穿透了手套,看到了那位阿姨右手骨骼的真實狀態。
問題是,他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正在發生的侵蝕「還是「即將發生的侵蝕「。
這個區別很重要。
前者意味著那位阿姨已經被侵蝕了,情況比他們以為的更嚴重。後者意味著他的感知具有某種預判能力,侵蝕還沒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但他的系統能提前預警。
不管是哪種,結論都是同一個——侵蝕已經開始影響人了。不是新聞里遠在格爾木的抽象數字,而是就在他每天吃飯的食堂里,一個給他打過三次飯的阿姨。
凌晨三點,陳菜放棄了入睡的嘗試。
他翻了個身,盯著上鋪的床板。
「老諾。」
「……你說過八點之前不要主動說話的。「老諾的聲音悶悶的,像一個被打擾了好夢的老人。
「緊急情況。我對緊急情況的定義權在我,這是你同意過的。」
「……說吧。」
「昨天那個食堂阿姨——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對吧?她的右手有問題。」
「是的。」
「那是侵蝕?」
「幾乎可以確定,「老諾的聲音清醒了些,「那種彎折方式——你說的』等面積彎折』——是侵蝕作用於生物組織的典型特徵。在埃瑟拉,早期被侵蝕的人通常從四肢末端開始,指尖、腳趾,然後逐漸向軀幹蔓延。」
「但她看起來很正常,「陳菜說,「她的動作沒有異常,走路說話都正常。如果不是我那一瞬間——那個感知——我根本看不出來。」
「因為侵蝕還在極早期,「老諾說,「骨骼的微觀結構已經被改寫了,但宏觀形態還沒有發生足夠大的變化來影響功能。就像一棟樓的地基出現了裂縫——裂縫存在,但樓還沒傾斜。」
陳菜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今天看到她的時候,應該再仔細感知一下。如果她的侵蝕在進展,我的感知應該能捕捉到更清晰的信息。」
「可以,但要小心,「老諾說,「你的感知是被動接收,不會觸發共振——但如果你靠得太近、感知時間太長,你的能量源可能會對她的侵蝕產生干擾。好的可能是你的穩定信號壓制了她的侵蝕擴散,壞的可能是兩股波動產生耦合,加速她的崩壞。在你不清楚自己能量的控制力之前,不要冒險。」
「明白。距離控制在半米以上,每次感知不超過十秒。」
「你真的聽進去了。」
「我聽進去了每一句可能保命的話,「陳菜翻了個身,「至於那些關於埃瑟拉先祖榮光的內容,可以稍後再說。」
老諾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菜也沒再說。他閉上眼,這次終於在一個相對平靜的心態中滑入了淺眠。
……
第二天是周日。
陳菜七點半就起了床,比室友們都早。他洗漱完畢,帶上筆記本和那套簡易工具,直奔食堂。
不是為了吃早飯——雖然他確實順路買了兩個包子——而是為了找人。
他需要確認那位阿姨今天是否上班,需要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靠近她進行一次短暫的感知,需要把結果記錄下來並與昨天在行政樓得到的數據做比對。
這些事情不能等。因為如果那位阿姨真的正在被侵蝕,那麼每一分鐘的延誤都意味著她的骨骼微觀結構在持續被改寫,而一旦侵蝕超過某個臨界點——
他不敢想。
食堂一樓比昨天還冷清。異常事件的影響顯然沒有消退——大部分同學選擇去校外吃飯或者叫外賣,只剩下少數不知情或者不在乎的人還在這裡解決三餐。
陳菜端著裝了包子的餐盤,不動聲色地掃視整個就餐區和打飯窗口。
一號窗口,不認識的阿姨。二號窗口,不認識的大叔。三號窗口——
是她。
陳菜認出了那個身影。五十歲上下,偏胖,動作利索,說話帶著本地口音。他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這位阿姨有一個習慣——每次打飯都會多給半勺,然後假裝沒事人一樣把勺子擱回去。陳菜收過三次這種無聲的善意。
今天她在三號窗口忙碌著,戴著和昨天一樣的白色手套。
陳菜找了個離三號窗口大約五米的位置坐下,背對著窗口,低頭吃包子。
「老諾,我來感知了。你幫我計時。」
「好。開始。」
他放下筷子,雙手搭在桌沿上,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他閉上了眼睛——不是完全閉死,留了一條縫——然後把感知像雷達一樣朝三號窗口展開。
嗡鳴聲立刻涌了進來。
和食堂二樓的侵蝕波不同,這位阿姨身上的信號不是從外部包裹著她的,而是從她的體內——準確地說,是從她的右手——向外輻射的。信號強度比二樓的畸變中心弱了很多,大約只有十分之一,但特徵完全一致:低頻、周期性、約三到四赫茲。
更重要的是,他這一次感知到了一個昨天沒注意到的細節。
信號不是均勻輻射的。從阿姨的右手指尖出發,信號沿著她的手掌、手腕、前臂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路徑,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暗河。在手腕的位置,信號似乎遇到了某種阻礙,強度驟然減弱,像被一道堤壩攔住了。
「老諾,信號在她的手腕處出現了一個斷點——強度驟降。你見過這種現象嗎?」
「見過,「老諾的聲音立刻回應,「在埃瑟拉,我們管這叫』滯點』——侵蝕波在生物體內傳播時,遇到組織密度或能量密度突變的界面會產生阻滯。骨骼和肌腱的交界處、關節的位置,都容易形成滯點。滯點可以暫時減緩侵蝕的蔓延速度,但它不是永久的——一旦侵蝕波累積到足夠的強度,滯點就會被突破。」
「那她的手腕能撐多久?」
「不確定。取決於侵蝕的強度和她自身體質的抵抗力。以目前的信號強度來看——幾天到幾周之間。」
陳菜睜開眼。
十秒已過。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儘量用縮寫和符號,讓旁人看不懂。
三號窗口阿姨·右手·侵蝕信號約畸變中心1/10強度·路徑:指尖→手掌→手腕·手腕存在滯點·信號被暫時阻滯
預估:滯點突破時間——數天至數周
他合上筆記本,繼續吃包子。包子涼了,餡料的味道變得有點膩,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早飯,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三號窗口前面,排進了只有三個人的隊伍。輪到他的時候,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口罩上方的笑容:「同學,今天吃點什麼?」
「西紅柿雞蛋,多打點湯。」
阿姨麻利地舀了一大勺西紅柿雞蛋扣在他餐盤裡,湯汁濺了幾滴在餐盤邊上。她習慣性地多舀了半勺,然後把勺子放回去。
整個過程中,陳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感知上。
近距離——不到一米——信號清晰得像收音機調到了精確的頻率。他甚至能分辨出右手中指指尖的信號最強,食指次之,無名指最弱。侵蝕從中指開始,向兩側蔓延。
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發現:阿姨的手套內側,靠近中指指尖的位置,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不是污漬——污漬的顏色不會那麼均勻,邊緣也不會那麼規整。那個痕跡更像是一種從內部滲透出來的東西,像汗水,但顏色發灰。
她在掩飾。
也許她自己知道出了問題,也許不知道,也許以為只是某種皮膚病。但無論她是否清楚,她選擇了戴手套,選擇了遮住那個正在變化的指尖。
「阿姨,「陳菜接過餐盤,裝作隨口一問,「您手沒事吧?我看您一直戴著手套。」
阿姨的笑容僵了不到零點三秒——普通人絕對注意不到,但陳菜的感知系統正處於全功率運轉狀態,他甚至捕捉到了阿姨心率的短暫波動。
「沒事沒事,老毛病了,手干,裂口子,戴手套方便,「阿姨擺擺手,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下一個!」
陳菜端著餐盤走開了。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口都沒吃。西紅柿雞蛋的湯在餐盤裡慢慢變涼,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老諾,她在隱瞞。也許不是有意識的隱瞞,但她知道自己的手不正常,而且她在試圖遮掩。」
「這很正常,「老諾說,「在埃瑟拉也是一樣。最初出現侵蝕症狀的人,第一反應幾乎都是隱藏。不是因為他們壞,而是因為恐懼——害怕自己變成異類,害怕被排斥,害怕失去正常的生活。」
「但如果她不尋求幫助,侵蝕會繼續惡化。」
「是的。」
陳菜盯著餐盤裡那層油膜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出昨天存的周敏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周女士,我有一個重要發現,需要儘快面談。今天方便嗎?」
回復來得很快,不到三十秒。
「上午十點,還是行政樓三樓。可以嗎?」
「可以。」
他收起手機,把涼的西紅柿雞蛋倒進餐盤的殘渣區,端去回收處。
路過三號窗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阿姨還在忙碌,動作利索,笑容正常。手套白白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陳菜知道那雙手套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改寫一個普通人的骨骼。
而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個信息傳遞給那些有可能做點什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