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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侵蝕的原理

2026-06-02 06:17:57 作者: 愛吹牛的b老師

  下午兩點,陳菜被拽進了行政樓三樓臨時騰出來的實驗室。

  說「實驗室「可能過於抬舉了這個房間——它原本是一間雜物間,面積約十五平方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貼了封條的防盜門。空調是可攜式的,接了一根粗胖的排氣管通向牆上的通風口,嗡嗡地吹著冷風。三張摺疊桌拼在一起充當實驗台,上面擺滿了儀器、線纜和筆記本電腦。

  趙翰已經在了。他面前放著一隻透明的密封袋,袋子裡是幾片從食堂二樓回收的玻璃碎片。他正用一台桌面式光譜儀對碎片進行逐一掃描,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曲線,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

  孫婷進門後把儀器箱往桌上一擱,取出那台巴掌大的掃描儀連上筆記本電腦,開始導出中午採集的數據。

  張遠舟坐在角落的另一張摺疊桌前,面前攤著兩台電腦,一台顯示傳感器陣列的實時波形,一台開著編程界面。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的代碼行不斷增長。

  陳菜被安排坐在趙翰旁邊,理由是「你昨晚的觀察記錄最有參考價值,協助趙翰分析樣本成分「。

  他沒什麼意見。有活幹活,沒活看熱鬧。反正下午沒課。

  趙翰把密封袋推到他面前:「你昨天量過這些碎片的角度——一百零九點五度那個。你能指給我看是哪一片嗎?」

  陳菜透過密封袋的塑料面掃了一眼,很快找到了目標——那片出現了三個折面、夾角約一百零九點五度的碎片。它的體積比其他碎片大一些,形狀大致呈三角形,三個折面從中心向外輻射,像一朵被壓扁的幾何花。

  「這片。」

  趙翰把碎片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戴了乳膠手套,動作極其輕柔,像在處理一枚受精卵。他把碎片固定在測量儀器的樣品台上,啟動掃描。

  「成分分析,「他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解釋道,「普通鋼化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矽,晶體結構夾角本身就是一零九點五度。如果侵蝕真的在改寫分子結構,那麼晶體結構一定會發生變化。」

  「因為一百零九點五度是二氧化矽四面體鍵角,「陳菜說,「如果二氧化矽外部產生了這樣的變化,那他的內部結構應該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正是這個思路。」

  掃描持續了大約三分鐘。進度條走到盡頭的時候,趙翰的表情變了。

  他沒說話,把測試樣本的內部晶體結構照片調出來,和標準鋼化玻璃的晶體結構照片放在同一屏幕上做對比。

  兩個結構的差異一目了然。

  標準鋼化玻璃的晶體結構照片上,大部分矽原子和氧原子排布整齊,呈現一百零九點五度的二氧化矽四面體鍵角,少部分原子雜亂無章,這是正常的,工業玻璃里的有點雜質很正常。

  但樣本的晶體結構照片上,大量的矽原子與氧原子以一種混亂的、扭曲的、自由組合式的排列,原本均勻的內部原子結構被完全打亂,只為了讓這塊玻璃在整體呈現一百零九點五度。詭異的是,儘管如此,這塊物質整體在宏觀上依然保持著物理學均勻和穩定。

  「這真是見了鬼了,「趙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念一份屍檢報告,「我想把它分割實驗,驗證他是否真的在原子在不均勻的情況下做到宏觀物理性質均勻的。」

  「有沒有可能,它內部的結構一直在動,畢竟我們目前的儀器只能拍攝照片。「陳菜問。

  

  「好問題,「趙翰把棒棒糖從嘴裡取出來,「但是如果它內部結構一直保持運動,又怎麼可能在宏觀上保持物理學穩定呢?」

  趙翰說完這句話,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我們需要搞清楚侵蝕對物體的具體影響。」

  趙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轉頭朝角落喊了一聲:「老張!你過來聽聽這個。」

  張遠舟停下敲代碼的手,推著轉椅滑了過來。

  趙翰把陳菜的假說簡述了一遍。張遠舟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伸手在趙翰的電腦上調出了另一組數據。

  「這是昨天全天候監測的侵蝕波頻譜,「他指著屏幕上一組密集的頻率分布曲線,「你看主峰——三又二分之一赫茲,很穩定。但在主峰兩側,有一組對稱的邊帶,頻率間隔約為零點一七赫茲。」

  陳菜不太熟悉信號處理,但他能看懂大致的意思:「邊帶意味著調製——主波上疊加了一個更低頻的信號。」

  「沒錯,「張遠舟推了推眼鏡,「主波是侵蝕波本身,邊帶是某種調製信號。這個調製信號的頻率——零點一七赫茲——極其緩慢,大約每六秒一個周期。如果它不是儀器噪聲——我已經花了一整夜排除噪聲的可能性——那它就是侵蝕波攜帶的一種額外信息。」

  「信息?」

  「或者叫指令,「張遠舟說,語氣極為謹慎,「主波是載體,邊帶是內容。主波提供能量,邊帶告訴能量該做什麼——具體來說,就是告訴物質該怎麼重新排列。一百零九點五度的鍵角不是隨機的,是被這個零點一七赫茲的調製信號』指定』的。」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陳菜感覺自己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不只是侵蝕了。這是編程。

  物質被重新編程了。侵蝕波不只是破壞性的噪聲,它攜帶了指令——具體的、可解讀的、有意義的指令。它告訴原子該往哪裡去,告訴化學鍵該以什麼角度彎折,告訴玻璃該變成什麼形狀。

  這不是隨機崩潰,是有目的的重寫。

  「老諾,「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我在聽。「老諾的聲音很沉。

  「你說過,侵蝕是物質從一套規則換成另一套規則。那這個』另一套規則』——它是固定的嗎?侵蝕總是把物質重寫成同一種結構,還是每次都不一樣?」

  老諾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在埃瑟拉,侵蝕的重寫模式取決於侵蝕源。同一個侵蝕源,產生的重寫規則是一致的。但不同的侵蝕源——不同的瘋狂派法師——他們引導的侵蝕模式可以完全不同。所以,你的那些研究人員發現的東西……意味著你們面對的侵蝕背後,有一個統一的源頭。」

  「統一的源頭,「陳菜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那艘飛船。」

  「很可能是飛船攜帶的某種東西——也許是瘋狂派殘留的意志,也許是維度裂縫本身產生的規律性干擾。但無論是什麼,它正在按照一套固定的』程序』改寫你們的物質世界。」

  陳菜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是把老諾的話直接說出來,而是把它轉化成一個可以公開提出的假設。

  「張工,「他開口,「如果那個零點一七赫茲的調製信號是』指令』,那有沒有可能——這個指令是可以被干擾的?」

  張遠舟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

  「信號可以被干擾,也可以被覆蓋,「陳菜說,「如果侵蝕波的主波是載波,邊帶是指令,那隻要我們在同一頻段上發射一個更強的指令信號,理論上就能覆蓋原有的指令,讓物質按照新的規則排列——比如,按照它原來的規則排列。」

  「逆向調製,「趙翰脫口而出,棒棒糖差點掉在地上,「這不是信號處理里的基本操作嗎?你發射一個等幅反相的信號,就能把原始信號抵消掉!」

  「但問題是——「張遠舟抬起一隻手,「我們不知道怎麼產生這種異常波動。我們能檢測它,能記錄它,但我們不能生成它。我們的儀器發射的是電磁波,不是這種——這種不屬於任何已知物理框架的波。」

  「除非,「孫婷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我們有一個天然的信號源。」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孫婷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目光直直地落在陳菜身上。

  「我下午分析了上午採集的數據,「她走進來,把咖啡杯擱在桌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掃描那位食堂工作人員的時候,我的儀器同時記錄了周圍所有的異常信號源。有兩個——一個是那位阿姨的右手,另一個是——」

  她看著陳菜。

  「你。」

  實驗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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