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蝕突破了滯點的前兆?還是只是普通的神經壓迫症狀?
他沒法判斷。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在朝不好的方向發展。
「我三點到。」
他收起手機,看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白花花的,把行政樓對面那棟教學樓的玻璃照得刺眼。天空中有一片雲——形狀很普通,邊緣很自然——他下意識多看了兩秒,確認沒有不正常的彎折。
沒有。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起來正常的雲層之上,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某種力量正在用質數編寫指令,一點一點地改寫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
而他能做的,只有加快自己的步伐。
三點整,會議室。
這次人齊了——周敏、張遠舟、趙翰、孫婷,加上陳菜,五個人圍坐在橢圓形的會議桌旁。桌上多了一台投影儀,把圖像打在白牆上。
周敏站在投影儀旁邊,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十分鐘前,我接到了總局的通報,「她開門見山,「格爾木的情況惡化了。」
她按下投影儀的遙控器,牆上出現了一張衛星圖像。
圖像的中心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荒原上有一個圓形的——
陳菜眨了眨眼。
那個形狀不是圓形。它看起來像圓形,但邊緣有一段弧線向外凸出了一點,凸出的方式和食堂玻璃碎片上的彎折如出一轍——一個不應該出現在自然界的、違背了幾何規則的小小扭曲。
「這是格爾木侵蝕中心的衛星照片,拍攝於今天凌晨,「周敏說,「侵蝕區域的面積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擴大了三倍。更嚴重的是——」
她切換到下一張圖片。
這是一張特寫,拍的是侵蝕區域邊緣的一片岩石。岩石的表面出現了和食堂玻璃一樣的紋理扭曲——直線變曲線,平面變折面。但範圍比食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整片岩壁像被一隻巨手揉皺了一樣,呈現出一種令人本能不適的幾何錯亂。
「第三起人體異常反應的病例今天上午確認了,「周敏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患者是格爾木當地的一名牧民,五十七歲,男性。侵蝕從雙腳開始,目前已經蔓延到膝蓋。和之前兩例不同的是——這名患者的侵蝕速度遠超前兩例。從出現症狀到膝蓋受侵,只用了不到六個小時。」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六個小時,「張遠舟低聲重複了一遍。
「總局判斷,格爾木已經進入了侵蝕加速期,「周敏繼續說,「之前張遠舟在仿真中預測的』自維持模式』——侵蝕不需要外部能量輸入就能自我增強——已經在格爾木成為現實。目前軍方已經封鎖了以侵蝕中心為圓心、半徑二十公里的區域,但侵蝕的擴散速度正在加快,封鎖線可能需要進一步外擴。」
她看向張遠舟。
「總局要求各分部加速數據分析和應對方案研發。張遠舟,你的相位識別算法什麼進度?」
張遠舟推了推眼鏡——陳菜注意到他的眼鏡片上有指紋,這在他身上很少見,說明他昨晚確實忙得沒顧上擦拭。
「算法框架已經搭好了,但缺數據,「張遠舟說,「格爾木那批原始數據到了之後我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來跑訓練集。如果一切順利,後天可以出第一版結果。」
「不能更快了?」
「除非給我更多的計算資源。目前我們用的伺服器是從市局借的,算力有限。」
周敏點點頭,轉向孫婷:「孫婷,人體侵蝕的生理數據呢?」
「格爾木方面提供了三例病例的簡要病歷,但詳細檢查報告還沒出來——當地醫療資源有限,大部分重型設備都運不過去,「孫婷說,「從已有的信息來看,侵蝕對人體的作用機制和對無機物基本一致——都是微觀結構的規則改寫。但人體的組織比玻璃複雜得多,不同類型的組織對侵蝕的響應速度不同:骨骼最快,軟骨次之,肌肉較慢,皮膚和脂肪最慢。這個順序似乎和組織密度正相關——密度越高的組織,越容易被改寫。」
「和你們之前發現的』侵蝕沿密度梯度優先傳播』一致?」
「一致。但有一個額外的發現——「孫婷翻開了她的筆記本,「第三例患者的侵蝕速度遠超前兩例,除了個體差異之外,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名患者的居住地點距離侵蝕中心只有一點三公里,而前兩例分別是四點七公里和六點二公里。如果侵蝕強度隨距離衰減——」
「距離越近,侵蝕越強,速度越快,「陳菜接話。
「對。這意味著侵蝕對人的影響不是』有或無』的二分法,而是一個連續的梯度——距離越近,症狀越重,發病越快。」
周敏聽完所有人的匯報,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總局給了我們一個時間節點。」
「什麼意思?「趙翰問。
「根據格爾木的侵蝕擴散速率外推,如果找不到有效的遏制手段——「周敏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該不該把接下來這句話說出口。
「全球範圍內,侵蝕將在幾年內進入不可逆階段。」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幾年內。
陳菜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他剛才聽老諾說,天賦最好的人從吸收源種到「通明「需要七年。
他要達到「通明「需要的是天賦,不是努力能彌補的。
「老諾,「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老諾一直在沉默地聽著。
「我聽到了,「老者的聲音很沉,「時間不夠。」
「我知道時間不夠。所以我需要你告訴我——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我的輸出能力?不求通明,只求能用。」
老諾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菜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陳菜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極其謹慎的、像是在衡量一道關乎生死的棋局時的斟酌。
「有一個方法。但在你現在的狀態下,它可能要你的命。」
「什麼方法?」
「衝擊法——我之前提過的。集中釋放一次高強度脈衝,強行沖開你全身的傳導瓶頸。如果成功,你的輸出能力會在極短時間內提升數倍;如果失敗——脈絡受損,你可能在幾小時內喪失全部能力,甚至……」
「甚至什麼?」
「源種和宿主的綁定可能崩潰。綁定崩潰意味著源種脫離你的身體。在目前的匹配條件下,源種一旦脫離,幾乎不可能重新綁定。你會變回一個普通人——而這個世界會失去唯一一個穩定的反相信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