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凌晨四點十七分,陳菜的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他設的鬧鐘是七點。這個來電時一個陌生號碼,但和之前周敏聯繫他時一樣的號段。
他摸過手機,屏幕的亮光刺得他迷起了眼。接通之後,沒等他開口,孫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比平時快了半個拍子,像一根繃緊的弦。
「陳菜,你現在能出來嘛?」
「發生什麼事了?」
「食堂那位阿姨,劉桂芳,她今晚九點下班以後沒有回宿舍。我們盯梢的人跟丟了。但剛才大約20分鐘前,他的室友給校醫院打電話說劉桂芳回到宿舍以後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不肯出來,室友聽到他在裡面哭,從門縫裡看到他脫了手套,右手——」
孫婷停頓了一下。
「右手已經不是手的樣子了。」
陳菜已經坐了起來,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我馬上到。」
「別來宿舍,直接來校醫院,周局已經安排把人送過去了,校醫院的夜班值班醫生不是我們的人,但周局在協調,你到了以後直接找我,我在急診入口等你。」
「好。」
掛掉電話,陳菜用了不到兩分鐘,穿好衣服,拿上筆記本和書包,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宿舍門,林洋在對面床上翻了個身,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走廊里很安靜,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
「老諾。」
「聽到了,」老諾的聲音沒有任何睡意,他並不需要睡覺,「滯點突破了。」
「比我預估的快了多久?」
「你說孫婷上次掃描時質點還有60%的強度,按正常的衰減速率,至少應該還能撐5~7天,但現在……」
「但什麼?」
「但我不確定這是正常的衰減,如果格爾木的侵蝕加速期不是孤立事件,如果全球的侵蝕都在加速,那江城這邊也會受到影響,食堂的侵蝕雖然規模很小,但如果「背景侵蝕濃度」在上升,它對劉桂芳的侵蝕也會間接加快。」
陳菜加快了腳步。
校園凌晨4點的空氣冷清而潮濕,路燈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行政樓,教學樓,圖書館,每一棟建築都黑著燈,沉默的蹲伏在夜色里,像一群閉著眼睛睡覺的巨獸。
他經過食堂的時候,下意識的朝南側看了一眼,2樓窗戶上的防護板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安靜沉默,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那些防護板後面幾塊兒不守規矩的玻璃還在以一種近乎靜止的速度緩慢變形。侵蝕,從未停止。
校醫院在校園的東南角,一棟兩層的小樓常年亮著慘白的燈光,陳菜走到急診入口時,孫婷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裝,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但眼睛下面黑眼圈又讓他看起來老了20歲。
「跟我來,」她沒做多餘的寒暄,轉身朝樓里走去,「教育局已經和校醫院談好了,2樓觀察室臨時借給我們,值班醫生也簽了保密協議,他很害怕,但是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時間太緊了。」
「劉桂芳現在什麼情況?」
「你自己看。」
孫婷帶著陳菜推開2樓觀察室的門。
陳菜走進去首先看到的是周敏,她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嚴厲,像是在和什麼人交涉,趙翰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面前支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臉色發白。
然後他看到了病床上的劉桂芳。
他側躺在床上,面朝牆壁,右臂伸出床沿,擱在床邊的一個不鏽鋼托盤上。一條薄毯蓋著他的身體,但右臂是露出來的,從肩膀到手腕都裹著紗布,紗布上有滲出淡黃色液體。
而紗布的末端,手腕以下,並沒有包紮。
因為沒法包紮。
手掌的平面彎折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弧面,像一張被揉過的紙,5根手指的骨骼以一種違反關節結構的方式向外展開,指與指之間的角度不再是自然分開的弧度,而是被均勻的分配成了大約72度,360除以5,每一根手指都朝向不同的方向,但它們之間的間距是完全相等的。
指尖的顏色變了,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一種灰白,像被石灰水泡過一樣,指甲蓋的位置長出了新的折面,角度尖銳,邊緣光滑,像切割過的寶石
這不是腫脹,不是畸形,不是任何醫學書上描述過的病理變化
這是另一種秩序,另一種規則
另一種美,如果你能用一種完全剝離了人類情感的眼光去看
「侵蝕已經突破了手腕滯點,蔓延到整個手掌」,孫婷站在陳菜背後,語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從他室友的描述來推斷,突破大約發生在今晚11點~12點之間,也就是3~4個小時之前,目前侵蝕的前沿在掌指關節的位置,手指中節和末節已經被完全改寫」
「手……手腕以上呢?」陳菜的聲音在發抖,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直面一個人的生死,儘管和他素不相識。
「手腕以上暫時正常,紗布滲出液是正常的組織液,不是侵蝕產生的。但質點一旦被突破侵蝕,向上蔓延只是時間問題,按照格爾木的病例數據推算,如果速率不變,12~24小時之內侵蝕會蔓延到前臂。」
陳菜沒有說話。
他注視著劉桂芳的後背,她側躺著,身體微微捲曲,肩膀在輕輕發抖,他在哭,但哭聲被壓得很低,幾乎聽不到。
「她清醒嗎?」
「清醒,意識完全正常,」孫婷說,「這也是最殘忍的部分,侵蝕改變的是組織結構,不損傷神經功能,它能感受到手指在自己發生的一切,但沒有任何疼痛,只是發麻,像戴了一隻永遠摘不掉的厚手套。」
不疼。
比疼更可怕。
疼是身體的警報系統——告訴你哪裡出了問題,讓你躲避、求救、治療。但不疼的破壞意味著警報系統被繞過了,等你「感覺「到異常的時候,改變已經發生。
陳菜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我能靠近嗎?」
孫婷猶豫了一下:「可以,但不要碰她。」
他又走了兩步,在距離病床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下來。
閉上眼。
感知展開。
這一次他不需要刻意進入掃描模式——過去兩天的訓練已經讓主動感知變成了一種半自動的動作,像睜開眼看東西一樣自然。他的「注意力「朝劉桂芳的右手投射過去——
嗡鳴聲涌了進來。
比上周強了不止一個量級。侵蝕波從那隻變形的手掌上洶湧而出,頻率依然是三又二分之一赫茲,但振幅——
陳菜的呼吸停了半拍。
振幅大約是食堂二樓玻璃碎片的三倍。
三天之內,信號強度翻了三倍。
不是侵蝕在以勻速推進——是在加速。就像一顆滾下山坡的石頭,每滾一圈速度就更快一點。滯點被突破之後,失去了阻力,石頭開始自由墜落。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發現——
侵蝕波不再是簡單的單頻信號了。在上次掃描時只激活了兩個頻率分量的調製信號,現在已經激活了——他仔細分辨了一下——五個。
零點一七赫茲。零點二四赫茲。零點三二赫茲。零點三九赫茲。零點四六赫茲。
前五個質數平方根頻率分量,全部在線。
「老諾,「他在心裡說,聲音有些發緊,「調製信號激活了五個頻率分量——這意味著什麼?」
老諾的聲音很快就回應了,但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沉重:「意味著侵蝕的』指令』正在變得更複雜。激活的分量越多,物質被重寫的程度就越深。兩個分量的時候,只是改變鍵角和碳含量;五個分量——在埃瑟拉,五個分量已經足以改變組織的宏觀形態。」
「就像我看到的——她的手指已經完全變形了。」
「是的。而且如果不阻止,激活的分量會繼續增加。當七個分量全部激活——」
「全部激活會怎樣?」
老諾沒有立刻回答。
「老諾?」
「……在埃瑟拉,七頻全開的侵蝕區域,我們叫』絕域』。絕域裡的物質不再遵循任何已知的規則——不是物理規則,也不是侵蝕規則。它變成了一種……混沌。一種完全不可預測的、時刻在變化的混沌。進入絕域的人和物,沒有回來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