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
源海——脈衝緩慢而沉重。
肩膀——脈衝減弱,像大河分出了支流。
上臂——脈絡變粗,脈衝增強。
肘關節——瓶頸,脈衝在這裡被壓縮,通過後速度加快。
手腕——又一個瓶頸,比肘關節更緊。
掌心——脈絡分散成扇形。
手指——四條通路匯合到了食指指尖,脈衝最強。
「好,現在你記住了這條通路上每一個節點的脈衝特徵。接下來時定向輸出的關鍵......」
「老諾的語氣變得格外認真。」
「你要同時控制這條通路上的所有節點,讓它們的脈衝相位同步。正常情況下,你的脈衝從源海傳到指尖大約需要零點三秒——這個傳報延遲導致沿途各節點的相位不同步,信號到達指尖時已經發散了,所以你之前的輸出是全向的。定向輸出的核心,就是在源海發出脈衝的同時,主動調整各結點的響應時間,讓所有節點的脈動在同一時刻到達指尖,疊加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射出。」
陳菜在心裡翻譯了一遍:這就是一個行波管的原理,通過控制電磁波在慢波結構中的傳播速度,讓波在不同位置的相位同步,從而實現能量的定向傳輸和放大。
「我需要調整每個節點的延遲來補償傳播時間?」
「對。源海的脈衝最先發出,然後你在肩膀節點等待一個極短的延遲再讓它響應,肘關節等待更久一點,手腕再久一點......這就是所有節點的脈衝最終在同一時刻到達指尖,疊加在一起。」
「這需要極其精確的時間控制。」
「是的。這也是為什麼定向輸出是中級技術。在埃瑟拉,一般要訓練兩到三年才能初步掌握。但你有一個優勢,你的感知能力遠超普通初學者,你能『看到』每個節點的脈衝相位,這意味著你可以進行反饋,而不是靠著自我感受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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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菜睜開眼。
他站在荒草齊膝的廢棄操場中央,右手食指朝向前方。傳感器的天線在三十米外的看台上微微晃動,屏幕上的基線平坦如眠。
「我先嘗試一次。」陳菜說。
他閉上眼,重新浸入全身掃描的狀態。源海的脈衝在意識中浮現——沉重、緩慢、有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試著讓源海發出一個脈衝。
不是被動等待脈衝自然湧出,而是主動地、有意識地推了它一下。
就像用手指撥動一口大鐘,鐘體沉重,紋絲不動,但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響應。源海的表面泛起一圈漣漪,向四周擴撒。沿著脈絡向右手傳導。
結果:肩膀節點的脈衝和源海的脈衝脫節了,像兩個人跳舞踩不到同一個節拍上。
漣漪繼續向下傳導,經過肘關節、手腕,打到指尖。每個節點的相位都偏了一點,累計起來——
指尖的脈動散亂,呈現一種詭異的組合,各種波動開始疊加,指尖周圍的空氣突然開始加熱,一個巨大的火球開始開始浮現並越來越強。
「臥槽臥槽臥槽!」陳菜是真的著急了,「老諾,救!」
「你是不是傻,你自己形成的魔法,你自己把能量撤了不就散了。」老諾有氣無力地說,「但是你確實是個天才,火球術也是一個很難的魔法。」
「你知不知道不能復現的能力完全沒用,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弄出來的」陳菜沒好氣地說,睜開眼看向傳感器的方向,「第一次失敗了。」傳感器屏幕上波形確實出現了短暫的擾動,但是波形混亂。
「正常,」老諾說,「你以為你一次就能成功,那確實多少異想天開,我當年還用了217個埃瑟拉日。不過你第一次就能搓出火球術確實是有點天賦在身上。」
「你做不到的不代表你菜哥不行,懂不懂理工男含金量。」陳菜說,「再來。」
他重新閉上眼睛。
第二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肩膀節點上,試圖更精確的感知到脈衝到達的時間。源海推——漣漪擴散——零點一二秒後達到了肩膀。不對。比他預估的快了點——他來不及調整了,肩膀的脈衝又和源海脫節了。
一股能量從身體四面八方溢出。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分散的奧術衝擊,哈哈哈哈!」老諾感覺這幾天受到的委屈都過去了。
「第二次,失敗,再來。」
第三次。這次他嘗試在源海推之前就預先設定好肩膀節點的響應時刻,就像提前在跑道上標好跑線,槍一響就跑,不需要等聽到了再反應。
但問題在於,他不知道槍什麼時候響——源海的脈衝是他自己主動觸發的,但觸發時間和脈衝傳播速度之間存在微小的隨機波動,他無法做到精確預判。
「第三次,失敗。」
「牛的,冰封禁制!」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都調整了策略——改變等待時間、改變觸發強度、改變注意力的分配方式。但每一次結果都差不多:脈動到達指尖時,相位散亂,能量全向擴散,沒有方向性。
到現在,他已經釋放了火球術、奧術衝擊、冰封禁制、能量洪流、聖光審判等魔法,這對陳菜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
到了第七次,他開始感到疲憊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那種昨天在食堂過度消耗之後出現的精神疲勞,只是程度輕很多。源海的水位在緩慢下降。
「休息一下,一口氣使用這麼多魔法,對你的身體也是巨大消耗。」老諾說。
陳菜沒有爭辯。他在草地上坐下來,後背靠在看台的水泥基座上,仰頭看著天空。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西邊的地平線上還剩一線橙紅的餘暉,頭頂的深藍色越來越濃。幾顆星星已經出來了——不是很多,江城的光污染遮住了大部分。
「老諾,」他問,「你當年練定向輸出的時候,最難的是什麼?」
老諾沉默了一下:「最難的不是技術——技術可以練。最難的是信任。」
「信任?」
「信任你自己的感知,」老諾說,「初學者最大的障礙不是做不出來,而是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來了。脈動的傳播延遲只有零點幾秒,你靠意識去調整這麼短的時間差,本能上會覺得『這不可能』——然後你的身體就會下意識地猶豫,一猶豫,時機就錯過了。」
陳菜想了想。
「你說的是反應速度的問題?」
「不,是信心的問題,」老諾的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你太習慣用邏輯和計算來控制一切了——先分析,再規劃,最後執行。但定向輸出不能這樣,它太快了,來不及算。你必須讓你的身體自己做出反應——不是思考後的反應,是本能的反應。就像你走路不需要先計算每一步的重心和力矩一樣——你的身體知道怎麼做,你要做的只是放手讓它做。」
陳菜皺起了眉。
這段話聽起來像某種玄學——「相信你的身體」「放手讓它做」和他一貫的思維方式格格不入。他做什麼事都習慣先搞清楚原理再動手,讓他「不思考就行動」,比讓他不呼吸還難。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有些技能確實不適合「先想後做」的模型。學騎自行車的時候,沒有人是先算好角動量守恆方程再上車的——你上去,摔幾次,身體自己就學會了。那是一種程序性記憶,不經過意識層面的邏輯處理,直接寫入神經迴路的自動化程序。
定向輸出可能也屬於同一種類型——不是認知技能,而是運動技能。
他不需要理解原理,他需要形成肌肉記憶。
而形成肌肉記憶的方法只有一個——重複。大量地、反覆地、不假思索地重複。
「再來,」他站起來。
第八次。失敗。
第九次。失敗。
第十次——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計算延遲。他沒有去想「源海的脈衝到達肩膀需要零點一二秒」這種數字,也沒有去規劃「肩膀節點應該在脈衝到達後零點零三秒響應「這種指令。他只是——
看著。
用他的感知,像看流水一樣看著脈動從源海流出,經過肩膀、上臂、肘關節、手腕、掌心、手指。不做任何干預,只是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忽略的東西。
脈動在經過手腕瓶頸的時候,速度會突然加快——像水流經過窄口時加速一樣。這個加速導致手腕以下的脈動相位和手腕以上產生了一個自然的跳變——不是延遲,是提前。手腕以下的脈動比他之前假設的更早到達指尖。
他之前的計算全部基於「勻速傳播」的假設,但實際上脈動在瓶頸處的速度是非勻速的。
這就是他一直對不上的原因——模型錯了。
「老諾!脈動在瓶頸處加速了——傳播不是勻速的!」
「你終於發現了,」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絲笑意,「我以為你要再多失敗幾次才能注意到。沒錯——脈絡不是均勻的管道,瓶頸處的傳播速度比寬處快。你在計算延遲的時候必須把瓶頸加速考慮進去。」
「你之前怎麼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有用嗎?你自己不親自感受一下,我說『瓶頸加速』你只會把它當成一個抽象的概念,而不是一個身體裡正在發生的真實過程。這種東西必須自己體驗。」
陳菜無語,但不得不承認老頭說得對。
他重新來過。
第十一次。這一次他不再用計算出來的延遲,而是用感知實時追蹤脈動的傳播——看著它流出源海,看著它經過肩膀,看著它在肘關節瓶頸處加速——就在這個加速的瞬間,他讓掌心和手指的節點提前進入準備狀態——
脈動以更快的速度通過手腕——到達掌心——掌心節點的響應恰到好處——到達手指——四條通路的脈動在同一時刻匯聚於指尖——
指尖猛然一熱。
不是癢,不是振動,是熱。一股集中的、指向性極強的熱流從食指指尖射出,像一根無形的探針刺向了正前方的黑暗。
三十米外的看台上,傳感器屏幕上的基線瞬間跳了起來——
一條尖銳的、方向明確的信號峰值,振幅是之前全向輸出的四倍。
「成了!「老諾的聲音在腦子裡喊了出來。
陳菜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在黑暗中看不見任何變化,但他能感受到那裡殘留的熱度——像剛射出一支箭的弓弦,震顫的餘韻尚未消散。
他轉頭看向傳感器的方向。傳感器的屏幕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綠光,上面那條峰值波形正在緩慢回落。
他跑過去看數據。
峰值振幅——全向輸出的四點三倍。信號方向——與食指指向的夾角小於五度。持續時間——約零點七秒。
四點三倍。
同樣的能量消耗,只是改變了輸出方式,效果就提高了四倍多。
如果他能進一步優化——把波束做得更窄、更集中——提升空間還有多大?
「老諾,理論上定向輸出的最大增幅是多少?」
「在埃瑟拉,頂級法師的定向輸出增幅可以達到全向的二十到三十倍,」老諾說,「但你不用想那麼遠——先把四倍變穩定再說。你剛才那一下只有零點七秒,而且方向晃了一下,不夠精確。」
「我知道,」陳菜看著傳感器屏幕上那個正在消散的峰值,「但至少證明了方向是對的。」
他抬起頭。
夜空中,月亮從東邊的建築群後面升了起來。月光還是那種過曝的白,但比前幾天淡了一些——也許他的眼睛習慣了,也許那層「折射進來的輻射」真的在減弱,他不確定。
但月亮的光打在廢棄操場的荒草上,把每一根草葉都鍍上了一層冷銀色,看起來既荒涼又安寧。
他站在銀色的草叢中間,右手食指朝向前方,指尖還有一絲溫熱。
只有幾年。
他不知道夠不夠。
但至少——今天他學會了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讓力量朝一個方向集中。
這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