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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三成把握

2026-06-02 06:18:40 作者: 愛吹牛的b老師

  觀察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劉桂芳輕微的呼吸聲。周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完了電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說的那個方法,「劉桂芳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要怎麼做?」

  「用我的手,靠近您的手。我的身體會——產生一種作用,可能可以抵消正在改寫您手上的那種力量。過程大約需要三十秒到一分鐘。這期間您可能會感覺到一些異樣——發熱、發麻、或者別的什麼感覺。如果感覺不對,您隨時可以讓我停下來。」

  「你有多大把握?」

  陳菜沉默了一秒。

  「三成。」

  這是誠實的回答。他昨天對碎片實驗成功是因為對象簡單——一塊成分單一的玻璃碎片,沒有生物組織的複雜性,沒有滯點,沒有多種不同密度組織之間的耦合效應。劉桂芳的手比碎片複雜了不知道多少倍,三個變量里他能控制的只有一個——信號相位。強度、耦合效應、對正常組織的影響——全是未知數。

  三成是樂觀估計。

  劉桂芳聽完這個數字,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那隻五根手指等角度展開的、已經不完全屬於她的手——看了很久。

  「三成,「她重複了一遍,「比我以為的多。」

  她抬起頭。

  

  「我做了一輩子的飯,「她說,聲音忽然有了一絲不屬於這個時刻的平淡,「這雙手給多少人打過飯,我自己都數不清了。有個小伙子每次來都多要半勺,我就每次都多給他半勺——不為別的,就因為有人愛吃我做的菜。」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如果這隻手沒了,我連勺子都握不住。」

  她看著陳菜。

  「做吧。」

  陳菜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孫姐,你用掃描儀全程監測——如果我的信號和她的組織出現異常耦合,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趙翰,你記錄數據。」

  趙翰已經在敲鍵盤了,點了點頭。

  陳菜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病床右側,和劉桂芳的右手相距大約三十厘米。

  他看著那隻變形的手,閉上了眼睛。

  感知展開。

  侵蝕波洶湧而來——比剛才更清晰,每一個調製頻率分量都一覽無餘。他在心裡默默標記了每個分量的位置和強度,然後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體內。

  源海。脈動。通路。

  這一次,他沒有慌張。兩天來的訓練——全身掃描、窄帶感知、定向輸出——讓他的注意力可以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一樣,在脈絡的每一個節點上停留、調整、確認。

  他開始構建輸出模式。

  不是定向輸出——那是對外的攻擊姿態,波束窄、能量集中,適合遠距離精確打擊。但劉桂芳的手就在三十厘米外,他不需要波束,他需要一面盾——一個均勻的、覆蓋目標區域的反相信號場。

  這更像是——一個燈泡。不是手電筒。

  全向輸出,但只覆蓋右手區域。

  「老諾,局部全向輸出——只覆蓋一個特定區域,其他方向屏蔽——這能做到嗎?」

  「能做到,原理和定向輸出類似,只是反著來——你讓覆蓋區域內的脈絡節點同相疊加,覆蓋區域外的節點反相抵消。技術難度比定向輸出低一點,但精度要求更高——邊界要清晰,不能漏。」

  「明白。」

  陳菜在腦子裡構建了一個模型——他的右手為發射源,前方三十厘米處的球形區域為目標覆蓋區,球面之外信號衰減到零。這個模型需要他同時控制右手脈絡上十幾個節點的相位——七個節點同相疊加形成覆蓋區的信號,其餘節點反相抵消消除覆蓋區外的泄漏。

  他花了大約三十秒在腦子裡跑了一遍每個節點的相位配置。

  然後——

  輸出。

  脈動從源海湧出,經過肩膀、上臂、肘關節、手腕——這一次,他在每一個瓶頸處都精確地補償了傳播延遲,所有節點的脈動在掌心匯聚——但他沒有把它們集中到食指指尖形成波束,而是讓掌心、五根手指的脈絡節點同時向外輻射,形成一面球形信號場——


  劉桂芳的右手被一層看不見的、三又二分之一赫茲的反相信號包裹住了。

  傳感器開始瘋狂地報數。

  「信號接入!「孫婷盯著掃描儀,「反相信號與侵蝕波接觸——相消干涉開始——合成波振幅下降——」

  陳菜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消耗。

  不是定向輸出時那種集中的、瞬間的消耗,而是一種持續的、均勻的流失——像一根水管在不停地往外放水。源海的水位在穩步下降,速度比昨天晚上的定向輸出快得多——因為全向覆蓋的面積更大,能量效率更低。

  「合成波振幅下降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五十七——百分之六十八——「孫婷的聲音在加速。

  陳菜咬著牙維持輸出。

  他不需要完全抵消侵蝕波——只要把振幅壓低到一個臨界值以下,調製信號就會失去載體,侵蝕就會停止。根據張遠舟的模型,這個臨界值大約是原始振幅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二——」

  還差一點。

  源海的水位在繼續下降。已經降到了六成。

  「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八十七——」

  差一點。

  「百分之八十九——」

  陳菜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緊張,是能量消耗導致的肌肉控制力下降。太陽穴的疼痛又回來了,像一根鑽頭在顱骨內側旋轉。

  「百分之九十一——」

  到了。

  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相消干涉,意味著殘餘的侵蝕波振幅不足原始的百分之十——遠低於調製信號的激活閾值。

  「侵蝕波振幅驟降!調製信號正在衰減——一分量消失——二分量消失——三、四、五分量全部消失!」

  孫婷的聲音幾乎是在喊。

  陳菜睜開眼。

  他看到了——或者說他感知到了——劉桂芳右手上的變化。

  侵蝕波消失了。五根手指等角度展開的右手安靜地躺在托盤上,灰白色的指尖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但那種持續湧出的、像微型火山噴發一樣的侵蝕波信號,徹底消失了。

  手沒有恢復原狀。變形還在——五根手指依然等角度展開,掌面依然彎折成弧形,指甲依然是「寶石「的形態。

  但變化停止了。

  不會再惡化了。

  「老諾?「陳菜在心裡問,聲音有些虛弱。

  「成功了,「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震動——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像目睹了某種不可能之事後的靜默,「侵蝕被完全壓制了。五頻調製信號全部離線,殘餘波幅不足百分之一。她的手——保住了。」

  保住了。

  雖然不是完整地保住——變形的部分無法恢復——但保住了。

  「合成波振幅穩定在原始值的百分之八點七,「孫婷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微微發顫,「調製信號全部消失。侵蝕——停止了。」

  陳菜緩緩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顫動,是整個手掌都在不可控制地顫抖,像剛跑完一千米之後的肌肉痙攣。源海的水位降到了不足四成——比他預想的消耗大了將近一倍。

  因為生物組織的複雜性。

  玻璃碎片只有一種成分、一種結構,相消干涉只需要匹配一個頻率。但劉桂芳的手上有骨骼、肌肉、血管、神經、皮膚——十幾種不同的組織,每一種都在以微弱的方式和侵蝕波耦合,每一種都在消耗他的信號能量。他需要同時抵消所有耦合路徑上的侵蝕波,能量消耗自然遠超碎片實驗。

  如果組織更複雜——比如整條手臂,比如整個身體——消耗會更大。

  他目前的能力,大概只能覆蓋一隻手。

  「陳菜?「劉桂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抬起頭。

  劉桂芳正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左手——那隻正常的手——慢慢地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右手變形的指尖。

  「不麻了,「她說,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介於驚喜和茫然之間的調子,「之前一直麻——像戴了厚手套——現在不麻了。雖然還是這個樣子,但不麻了。」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淚水落了下來。

  陳菜想說什麼,但一陣劇烈的眩暈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扶住椅子扶手,閉上眼緩了幾秒。

  「你需要休息,「老諾的聲音嚴厲而關切,「源海降到四成以下不能再消耗了。再低會有危險。」

  「我知道。」

  他站起來——腿有些軟,但還站得住。

  「周局,「他看向門口的周敏,「侵蝕被停止了,但我不能一直維持這個效果——我的輸出是脈衝式的,不是持續的。一旦我離開,如果外部侵蝕源還在,侵蝕波可能會重新出現。」

  「你預計能維持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小時,可能一兩天——取決於周圍環境中侵蝕波的恢復速度。我建議——「他看了孫婷一眼,「在她右手周圍布置一套持續監測設備,一旦檢測到侵蝕波重新出現,立刻通知我。」

  「我來安排,「孫婷說。

  周敏走到陳菜面前,看著他的臉——大概是在評估他的狀態。她的目光在他顫抖的右手和發白的嘴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動作。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做得好,「她說。

  只有兩個字。但從周敏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一整篇嘉獎令都重。

  陳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出校醫院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晨霧從操場的方向飄過來,帶著露水的涼意。

  他站在校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涼,很乾淨,像被洗過一樣。

  「老諾,「他在心裡說。

  「嗯。」

  「三成把握的事我做成了。但這不代表以後每次都能成——今天的情況恰好比較理想:侵蝕深度還在五頻階段,對象只有一隻手,距離足夠近,環境相對可控。如果條件更複雜——侵蝕更深、範圍更大、距離更遠——可能三成都不到。」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停。訓練要繼續,能力要提升。定向輸出要練得更穩,全向覆蓋要練得更省力,衝擊法——」

  他頓了一下。

  「衝擊法也要開始準備了。」

  老諾沉默了一秒:「你之前說不做——」

  「我說的是不在沒數據的時候做決定。現在我有數據了——一隻手的相消干涉就消耗了我六成以上的能量。如果將來面對的情況比一隻手更大——一條手臂、一個人、一棟樓——我現在的儲備根本不夠用。我必須拓寬傳導通道,增加輸出上限。衝擊法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快速提升途徑。」

  「但它可能要你的命。」

  「可能。但什麼都不做一定會死人。」

  陳菜看著東方的天際,那一抹灰白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他說,「但在準備好之前,我要把衝擊法的每一個細節都搞清楚——成功率的上限在哪、脈絡的承受極限在哪、失敗的最壞後果是什麼。等我有了足夠的數據來評估風險,我再做決定。」

  「……你這個人,「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某種不得不承認的敬佩,「明明害怕得要死,偏偏要假裝理性。」

  「我不是假裝理性,「陳菜說,「我是用理性來管理恐懼。恐懼本身沒有錯——它告訴你有危險。但你不能讓恐懼替你做決定,就像你不能讓警報器替你開車。」

  他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後,校醫院二樓觀察室的窗戶亮著燈光。窗簾半拉著,透出一道細細的光縫。

  那道光縫裡面,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正在用左手輕輕握著自己變形的右手——那隻五根手指等角度展開、永遠不會恢復原樣的右手——無聲地哭著。

  不是悲傷的淚。

  是劫後餘生的淚。

  陳菜沒有回頭。

  但他在心裡記住了那道光縫。

  那道光縫是他的第一個錨點——不是抽象的數據,不是冰冷的波形,而是一個具體的人、一隻具體的手、一道具體的淚痕。

  他做的每一件事——訓練、分析、計算風險——都不再只是為了「搞清楚規律「。

  而是為了那道光縫不再變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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