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沒有回宿舍。
不是不想——他的身體在尖叫著要休息,源海水位跌破四成之後,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比任何一次訓練後都更深更沉。但是他腦子裡的某根弦繃著,松不下來。
劉桂芳的右手保住了,侵蝕被壓制了。但只是暫時的——他的相消干涉時脈衝式的,一旦他離開,環境中的侵蝕波會重新浸潤那隻手,只是時間問題。
幾小時?一兩天?他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讓他沒法躺下去睡覺。
他拐了個彎,去了行政樓。
凌晨五點的行政樓空無一人,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像一條跟隨他腳步呼吸的光之長蛇。三樓實驗室的門沒鎖——調查局的人似乎從來不鎖門,或者根本不在乎誰進來。
陳菜打開燈。
實驗室的白板還在,他上次寫的那些內容——侵蝕波調製信號的質數序列、高頻綁定信號的質因數分解——還在白板上,旁邊多了張遠舟新加的幾行公式,馬克筆的顏色從藍色變成了紅色,大概時凌晨某個時刻的情緒轉化。
陳菜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趙翰的電腦旁邊。電腦關著,他沒動——趙翰的電腦里可能有涉密數據,他不方便碰。
但他自己的筆記本在書包里。
他拉開摺疊椅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找到「源種」那一頁。
過去幾天的信息零散地分布在好幾頁上,他決定重新整理一遍。這不僅僅是歸檔——在腦力嚴重透支的狀態下,整理信息是一種低耗能的思考方式,能讓他在休息的同時不浪費時間。
他開始在頂端寫下:
綜合信息整理D3(接觸源種第三天)
然後逐條開始撰寫、歸類、標註。
一、源種(魔法苗苗)
本質:非物質/非純能量,遵循某種未知平衡原則,不憑空產生力量;
來源:埃瑟拉世界誕生的自然凝結物,末日時理性派送出;
吸收方式:主動尋找宿主。以光的形式融入體內,選擇標準疑似「資質最高」
成長過程:播種(吸收),紮根(訓練),成長(能力增強),通明(完全控制)
體內位置:小腹上,類似于丹田的位置(源海),通過脈絡網絡連接四肢;
工作狀態:休眠(基礎3.5Hz輸出),激活(高頻綁定信號+可調輸出);
狀態切換:激活延遲約7秒,去激活延遲約40秒;
綁定信號:1376Hz≈2^5*43(43等於13個質數),質因數鏈:2,3,13,43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質因數鏈。
上次他在廢棄操場上訓練的時候,從2、3、13、43這條鏈上發現了位置增量的等差規律——1,2,6,13,增量1、4、7,公差3。按照這個規律,下一個位置編號應該是23,對應的質數時83。
但這只是一個四點擬合的推測,樣本量太小。
他有沒有辦法驗證?
目前沒有新的頻率分量數據來驗證或推翻這個預測。但——如果他下次激活源種的時候,孫婷的儀器能以更高的解析度記錄綁定信號的頻譜,也許能發現之前被噪聲掩蓋的更微弱的頻率分量。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預測,綁定信號的下一次分量應該是與82有關,待驗證。
二、侵蝕波
主波(環境波)
f₁= k√2≈ 0.17Hz(已激活)
f₂= k√3≈ 0.24Hz(已激活)
f₃= k√5≈ 0.32Hz(已激活)
f₄= k√7≈ 0.39Hz(已激活)
f₅= k√11≈ 0.46Hz(已激活)
f₆= k√13≈ 0.56Hz(正在激活·劉桂芳)
f₇= k√17≈ 0.67Hz(未激活)
調製信號的含義:物質重寫的「指令」,激活分量越多,重新程度越深,與侵蝕波所帶能量無關。
激活數量與侵蝕初期對應:
1-2頻:圍觀結構改變(鍵角、微觀原子排列)
3-5頻:宏觀形態改變(可見變形)
6頻:加速期前兆
7頻及以上:絕域——不可逆(暫時)
他把紙抵在紙面上,盯著「絕域」兩個字看了很久。
絕域。
一個從埃瑟拉傳來的概念。但在地球上正在變成現實。格爾木的侵蝕中心——衛星照片上的那個邊緣不自然突出的圓形區域——是不是正在朝著絕域演變?如果七個或者更多的分量激活,那格爾木會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人知道。因為老諾說過——進入絕域的人和物,沒有正常回來過的。
他繼續寫。
三、已知侵蝕案例
1、江城大學食堂二樓玻璃:2頻激活,已通過相消干涉壓制
2、劉桂芬右手:5頻激活(6頻正在激活中),已通過相消干涉壓制(臨時性)
3、格爾木侵蝕中心:頻次位置,已進入加速期(自維持模式),3例人體侵蝕確認
4、全球其他地點:137起異常事件,17起物質畸變,3起人體異常反應(均在格爾木)
四、信號攜帶者
全球確認:173人;
中國國內:17人;
15人:信號紊亂,相位不可判
1人:同相(格爾木)——天然侵蝕加速器
1人:反向(陳菜)——天然侵蝕抵消器
他在「天然侵蝕抵消器」旁邊畫了個圈,寫了個「我」字。
然後他又在「天然侵蝕加速期」旁邊畫了個圈,打了三個感嘆號。
格爾木的同相攜帶者。
這個人是誰?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信號在加速侵蝕?他是無辜的受害者,還是主動利用這種力量的——
陳菜想到了老諾提到的「瘋狂派」。
在埃瑟拉,瘋狂派時主動引導侵蝕的法師——他們認為侵蝕不是災難,而是進化,是物質從低級規則向高級規則的躍遷。如果地球上也有類似的人——有人把侵蝕視為「恩賜」而非災難——那事情就複雜了。
不是一個外在的敵人,而是一個來自內部的、主動擁抱侵蝕的人類。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關鍵問題:格爾木同相攜帶者的身份與意圖?是否存在主動擁抱侵蝕的人類群體?
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五、自身能力評估
當前訓練進度:
主動感知:可全身掃描(約15分鐘),可窄帶定向掃描(已驗證,高精度模式消耗大)
定向輸出:1次成功(4.3倍增幅,持續0.7秒),尚未穩定
局部全向覆蓋:1次成功(劉桂芳右手,持續約45秒),能量消耗極大
衝擊法:未嘗試,風險極高
能量儲備:
滿能量:未知(未測到上限)
當前估計:約35-40%(劉桂芳治療後)
回充速率:約6-8小時恢復至7成,完整回充時間未知
輸出上限:
全向輸出:可抵消2頻侵蝕(玻璃碎片級別),輕鬆
局部覆蓋輸出:可抵消5頻侵蝕(單只手級別),消耗6成以上能量
更大範圍/更深侵蝕:目前能力不足
關鍵瓶頸:
傳導通道過窄(手腕、肘關節),限制輸出功率缺乏精確的調製能力,只能做簡單相消干涉,無法主動改寫侵蝕指令能量效率低,全向覆蓋浪費嚴重
他看著「目前能力不足「這五個字,心裡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不是妄自菲薄——是實事求是。他現在的能力剛剛夠處理一隻手的侵蝕,而全球有137起異常事件在同時發生,格爾木已經進入了加速期。他能救一個人,救不了一百個人,更救不了一個城市。
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量級上的。
他需要更強。強得多。
但時間是有限的——四到六個月。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實驗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爍,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那個頻率——他下意識地感知了一下——大約五十赫茲,交流電的工頻,和侵蝕波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