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諾。」
「你之前說,理性派最後把所有源種裝在一艘船上送出了埃瑟拉。那艘船上除了最大的那顆——我體內這顆——還有別的源種嗎?」
「有,「老諾說,「船上裝載了二十三顆源種。最大的一顆飛向了你,其餘二十二顆四散飛出——有的融入了地面,有的飛向遠方。」
「融入地面的那些——人能吸收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特定的條件。源種在自然狀態下是惰性的——它不會主動尋找宿主,除非被某種力量』喚醒』。飛向你的那顆是被飛船的防護殼碎裂時釋放的能量脈衝喚醒的,所以它一出來就鎖定了你。但融入地面的那些——它們還在沉睡。」
「怎麼喚醒?」
「在埃瑟拉,我們用一種叫做』啟源儀式』的法術來喚醒沉睡的源種。但那個法術需要至少一名成熟的法師來執行——你現在顯然做不到。」
「那有沒有不需要法術的自然喚醒方式?」
老諾沉默了一會兒:「有一種——但不推薦。」
「說。」
「如果一顆沉睡的源種周圍出現了足夠強的侵蝕波,侵蝕波的能量可能會』碰』醒它。就像你用足夠大的聲音可以叫醒一個沉睡的人一樣。但這非常危險——被侵蝕波喚醒的源種不一定會選擇宿主,它可能會直接和侵蝕波產生共振,結果不可預測。」
「不可預測——意思是可能被侵蝕波同化,變成侵蝕的一部分?」
「有這個可能。源種的本質和侵蝕波同源——你之前也推斷過。如果一顆源種被侵蝕波同化,那它不是在對抗侵蝕,而是在增強侵蝕。相當於在敵人的陣營里空投了一枚炸彈——但炸彈被敵人繳獲了。」
......
從行政樓回來之後,天已經亮了,陳菜回了宿舍倒頭就睡。
不知道睡到了幾天,他突然醒了,但醒來的方式不太體面——整個右手從指尖到手腕都在發麻,那種側睡壓到肢體之後的針刺感,但只集中在右臂。他肯定是睡眠中無意識地啟動了某種能量輸出,把右手「壓麻「了。
「老諾,我睡覺的時候源種也會自己動?」
「偶爾會,「老諾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窩裡的慵懶——儘管他根本不需要睡覺,「源種在回充過程中偶爾會產生脈衝式的微弱輸出,屬於正常現象。就像你們的心臟偶爾會早搏一樣,不影響功能。」
「你以前怎麼沒說過?」
「你以前也沒問過。」
陳菜放棄了追究,下床洗漱。林洋還在睡,也不知道他還要睡多久,呼嚕聲均勻而持久,像一台老舊的柴油機。另外兩個室友也不在——周末還沒回來,或者已經直接去上課了。
他端著洗臉盆從水房回來的時候,在走廊窗口停了一下。東邊的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天際線上方橫著一條狹長的橙紅色雲帶。他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雲的邊緣規整,沒有不自然的彎折。
好。
他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開始掃描。」
閉上眼。
注意力從右手食指指尖出發,沿著指根、掌心、手腕、前臂、肘關節、上臂、肩膀,一路走到源海。然後從源海出發,走左手的通路。再走雙腳。
四條通路,二十三個主要節點,七個瓶頸。
三天前他第一次做全身掃描的時候,每個節點都是模糊的輪廓,需要反覆確認才能定位。現在——他閉上眼不到三秒,整張脈絡網絡就清晰地浮現在意識中,像一張看了無數遍的地圖。每個節點的位置、脈動強度、通道寬度,他都能精確感知。
進步是真實的。
但還不夠。
他完成了掃描,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各節點的最新狀態——和昨天相比,手腕和肘關節的瓶頸寬度增加了大約百分之五。重複通過的訓練確實有效,但增速太慢了。按照目前的速率,要達到能支撐更高功率輸出的通道寬度,至少需要幾個月。
他沒有幾個月。
合上筆記本,換衣服出門。周一有課——應用光學,下午一節晚上一節——但在這之前,他要先去一趟校醫院。
不是去看病。
昨天他離開的時候,孫婷在校醫院二樓觀察室布置了一套持續監測設備,盯劉桂芳右手的侵蝕波恢復情況。他跟孫婷約了今天早上來看數據。
校醫院清晨沒什麼人。他在樓梯口遇到了值夜班的護士——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生,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翻手中的登記表,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人。
「二樓觀察室,「陳菜主動說,「孫婷讓我來的。」
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孫婷「這個直呼其名的稱呼說服了,點了點頭放他上樓。
觀察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到孫婷趴在摺疊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她的右手搭在鍵盤上,食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讓光標在屏幕上來回晃動——大概是睡夢中還在標註波形。
陳菜沒有叫醒她。
他走到監測設備旁邊,看屏幕上的數據。
監測設備是孫婷帶來的那台MF-7型多頻段掃描儀,外接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做數據記錄。屏幕上顯示著過去十二小時的侵蝕波振幅曲線——
曲線在昨晚十一點左右開始緩慢上升。
陳菜的心沉了一下。
他昨天凌晨四點給劉桂芳做相消干涉的時候,把侵蝕波的振幅壓到了原始值的百分之九以下。但十二小時後,振幅已經回升到了原始值的百分之三十四。
三分之一。
僅僅十二小時,侵蝕波就恢復了三分之一。
他繼續看曲線的形狀——回升的速率不是勻速的。最初的幾個小時回升很快,後面逐漸變慢,曲線的斜率在減小。如果把趨勢外推——
他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把數據輸進去,擬合了一條指數衰減的回升曲線。
按照這個模型,侵蝕波會在大約四十八小時後恢復到原始振幅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也就是說,劉桂芳右手上的侵蝕將在兩天後重新回到治療前的水平。
他的相消干涉只能維持兩天。
「兩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什麼兩天?」
孫婷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陳菜,又看了看監測屏幕上的曲線,臉上的睡意一下子消乾淨了。
「你已經看到數據了?」
「看到了。四十八小時後侵蝕波基本恢復。」
孫婷走過來,在電腦上調出了更詳細的分析。她的標註工作做到了凌晨三點——每一幀波形的變化、每一個頻率分量的出現和消失,都被她逐一手動標記。這種工作量放在正常的研究項目里夠一個研究生干一個月,她一晚上幹完了。
「侵蝕波的回升速率和距離有關,「她指著曲線說,「你看——最初的四個小時回升最快,那是因為食堂二樓方向的侵蝕波在向她的手重新浸潤。之後速率變慢,是因為她的手周圍已經形成了一個局部的侵蝕平衡態,浸潤速度取決於外部侵蝕源的供給速率。」
「所以我需要持續壓制的不只是她手上的侵蝕波,還有從食堂方向涌過來的外部侵蝕波。」
「對。就像你用沙袋堵住了決口,但洪水還在——沙袋只能擋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