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曠野上,腳下是無盡的平面,頭頂是無盡的天,兩個無窮之間只有他一個人。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但不是普通的風——風裡裹著聲音,極低極慢的嗡鳴,像大地的脈搏,像海平線以外的潮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正常,五根手指,指甲剪得禿禿的——上周剪的,習慣性剪太短。左手也正常,掌心有一個小小的亮點,那是他昨天種下的能量種子,在夢裡它沒有消失,一直在閃。
然後他醒了。
六點二十九,鬧鐘還沒響。窗外天已經大亮,晨光從窗簾縫隙里鑽進來,在被子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線。林洋的床空著,被子團成一團,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床尾。
陳菜躺了十秒鐘,確認了兩件事:第一,源海已經回充到了大約九成——昨晚睡得早,回充時間充足;第二,左掌心那個能量種子已經消失了,連痕跡都沒留。
正常。微型種子只夠維持四十五秒,早就耗盡了。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兩隻手都正常,沒有發麻,沒有異常的熱感。昨天四個多小時的高強度訓練留下的疲憊也消了大半,只有左肘關節的脈絡還有一絲輕微的酸脹——瓶頸被反覆沖刷後的正常反應。
「老諾。」
沒有回應。
「老諾?」
還是沒有。
陳菜等了一會兒,然後意識到一個可能性——老諾可能真的在「睡覺「。雖然他是一縷殘魂,不需要真正的睡眠,但陳菜注意到,每次高強度的訓練或戰鬥之後,老諾的聲音都會變得更輕、更遲鈍,好像某種精神層面的能量也在被消耗。
也許殘魂也需要休息。
「那就讓你多睡會兒,「陳菜在心裡說,「反正今天的主角是我和劉阿姨的手。」
他起床洗漱,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昨天那件能擰出汗水來,已經光榮犧牲——拿上筆記本出了門。
經過走廊窗口的時候,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天空。
晴天。萬里無雲。月亮已經落了,看不到那個讓他牽掛的微小彎折。
一切正常。
他不喜歡「一切正常「這四個字。在目前的世界局勢下,「正常「往往意味著「你還沒看到不正常的地方」。
……
七點四十分,校醫院。
孫婷比他到得更早。觀察室的門開著,她坐在劉桂芳的病床旁邊,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正在給劉桂芳看什麼東西。劉桂芳半坐在床上,左手端著一碗粥,右手——那隻五根手指等角度展開的右手——擱在床邊的托盤上,裹著一層薄薄的紗布。
陳菜敲門進去。
「陳同學來了,「劉桂芳看到他,放下粥碗,嘴角動了動,算是打了個招呼,「你昨天是不是一夜沒睡?臉色不好。」
「睡了睡了,就是天生這個臉色,「陳菜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孫婷的平板,「你在給她看什麼?」
「侵蝕波的監測數據,「孫婷把平板轉過來讓他看,「過去二十小時的完整曲線。」
曲線的形狀和他昨天早上預測的基本一致——快速回升期在前八個小時,之後逐漸變慢,目前侵蝕波振幅已經恢復到了原始值的百分之五十二。
比他預估的稍快了一點。
「百分之五十二,「陳菜低聲說,「按照這個速率,三十六小時後就會回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也就是我治療前的水平。」
「所以今天要做錨定?「孫婷問。
「今天要做錨定,「陳菜確認,「但我需要先跟你們說清楚幾件事。」
他看向劉桂芳。
「劉阿姨,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右手有沒有什麼變化?」
劉桂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左手輕輕碰了碰變形的中指。
「還是老樣子,不疼,就是麻。比前兩天好一點——你上次弄完之後麻減輕了不少,但後來又慢慢回來了。」
「麻的程度比治療前輕還是重?」
「輕。大概——輕個三四成吧。」
陳菜在心裡記下這個數字。麻感減輕意味著他上次的相消干涉雖然沒能持續壓制侵蝕波,但確實對侵蝕的進程產生了一些遲滯效果。就像給一輛下坡的車踩了一腳剎車——車還在滑,但速度慢了一點。
「好,接下來我要跟您說一件事,「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正對著劉桂芳,「今天我要在您的右手上做一個新的操作——和上次不一樣。上次的操作是臨時的,做完就管一會兒。這次的操作是——」
他想了想措辭。
「就像在您的手上裝一塊電池。電池會持續釋放一種力量,阻止那種改寫您手的進程。電池能用大概三到五天,用完之後需要換一塊新的。」
劉桂芳聽得似懂非懂,但她聽懂了最關鍵的信息:「能管三到五天?」
「大概。可能會短一點,也可能會長一點——這是第一次做,沒有經驗。」
「那你上次說只能管兩天——」
「上次是用的另一種方式,相當於我人在這兒按著,我一鬆手就不行了。這次是留一個東西替我按著,我人走了它還在。」
劉桂芳沉默了幾秒。
「留一個東西——什麼東西?」
「一顆——「陳菜本想說「能量種子」,但轉念一想,這個詞對一個五十歲的食堂阿姨來說太抽象了,「一顆小珠子。非常非常小,小到看不見。它會嵌在您的手掌裡面,不會影響您的正常活動,也不會疼。」
「看不見的珠子,「劉桂芳重複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嵌在我手裡面。」
「對。」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聽著像封建迷信?」
陳菜一愣。
劉桂芳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不是苦笑,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我這隻手變成這樣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科學能解釋的——至少不是現在的科學,「她說,「你們做的這些事,不管叫什麼名字,本質上都是在幫我。我信你們。」
她伸出右手——那隻五指等角度展開的、已經不完全屬於她的手——擱在托盤上,掌心朝上。
「做吧。」
陳菜看著那隻手,深吸一口氣。
「孫姐,傳感器準備好了嗎?」
「就等你了,「孫婷走到監測設備旁邊,打開了掃描儀,「全頻段記錄,實時監測。如果你操作過程中出現任何異常耦合的跡象,我第一時間喊停。」
「好。趙翰呢?」
「在行政樓整理格爾木的數據,張遠舟讓他隨時待命。」
陳菜點點頭,把椅子挪到病床右側,正對著劉桂芳的右手。
他看著那隻變形的手,咽了口唾沫。
昨天在廢棄操場練了一下午,技術上已經驗證了可行性。但那是在自己手上練的——自己的手他熟悉,每一條脈絡、每一個節點都清清楚楚。劉桂芳的手是另一個人的手,內部結構他完全不了解,侵蝕的程度和分布也遠比自己掌心複雜。
從一厘米到十五厘米。
從自己到別人。
這一步跨得不算小。
「老諾,「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沉默。
「老諾!」
一聲含糊的哼吟從意識深處傳來,像被從深水裡撈上來的聲音:「……幾點了?」
「七點五十。我要開始做錨定了。」
老諾的意識迅速清醒了——陳菜能感覺到那種變化,像一盞燈被擰亮了。
「現在?你的源海——」
「九成。夠用了。」
「你昨天只在自己手上成功過一次,種子維持了四十五秒——」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要做的是一顆大得多的種子,目標是維持三到五天。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中可能會遇到我沒預見到的問題。」
「你這是在拿別人賭。」
陳菜沒有迴避這句話。
「我是在用目前能用的最好方案幫一個人,「他說,「賭是沒辦法的事——時間不夠我用更安全的方式慢慢來。劉阿姨手上的侵蝕波已經恢復到百分之五十二了,再不管,兩天後就會回到治療前的水平。到那時候,六頻分量可能已經完全激活,我連賭的機會都沒有。」
老諾沉默了三秒。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好。」
陳菜閉上眼,做了一輪快速的全身掃描。
源海:九成。右手通路:暢通。左手通路:略有酸脹,不影響使用。
狀態良好。
他睜開眼,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緩緩覆蓋在劉桂芳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貼上掌心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那隻手的異常——不是溫度的問題,劉桂芳的手溫和正常人體溫差不多。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感知的衝擊——侵蝕波從她的手掌中洶湧而出,3.5Hz,五頻全開,像一座微型的火山在他的掌心下面噴發。
比他上次治療時更強了。
「孫姐,侵蝕波振幅多少?」
「零點六一,「孫婷盯著掃描儀,「還在上升。」
百分之六十一。比他早上看數據時又高了九個百分點——八個小時內回升了百分之九。
侵蝕的加速比他預估的更快。
不能再等了。
「開始。」
陳菜閉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兩手接觸的界面上。